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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我不会躺上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风被挤得发窄,顺着碎石坡往北炉上钻。瘴气翻滚,灰白一层压在皮肤上,黏得发冷。

    三名青枭帮的人,正逆着风走来。

    为首那人袖口处的灰枭纹路,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冷得扎眼。

    灰袖。

    叶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黑袖收钱,混子抡棍。

    灰袖不收钱,也不抡棍。

    他们管的是规矩,握的是生死。

    记谁能用。

    也记谁该消失。

    三人停在瘴气卷不到的地方,神情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连一步都不愿多沾。

    北炉四周,原本还有些压不住的咳声,这一刻全没了。

    工人们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叶霄看见了,却没动。

    他仍站在炉沿顶端。

    脚下铁梯被风拽得轻晃,风口刮得人皮肤发麻,瘴气一阵阵往胸腔里灌。少年身形单薄,却站得极稳。

    他现在正卡在关口上,不能停,也不想停。

    脚步声停在炉脚。

    为首的灰袖先没开口,只抬手把袖口慢慢理平。

    动作很慢。

    先把规矩摆出来,再谈人命。

    他顺着被风撕开的瘴气往上看,目光扫过几张灰得发青的脸,最后落在炉沿那道瘦削身影上。

    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欣赏。

    只有一种极冷的审视。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客气:

    “工头在么?”

    这句“客气”一落地,附近几个老工连肩膀都僵了一下。

    工头赶紧小跑上前,腰弯得比平时更低,手却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枚旧铜板,仿佛只要摸一摸,账就还能稳住。

    “回陈爷,小的在。天冷,您脚下滑。”

    “有心了。”

    陈爷点了点头,既像听进去了,又分明没往心里放。

    “北炉最近一个月,折了几个人?”

    他问得随口,跟问今天烧了多少柴没什么分别。

    工头头皮一紧,声音压得更低:

    “前后……十七个。”

    “十七个。”

    陈爷轻轻重复了一遍。

    “平均两天一个。”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仿佛只是在核账。

    “上头交代过,死人算损耗,不必算事故。死几个,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死在炉上,病在寮里,都好算。”

    “摔下去,闹出动静,就不好算了。”

    工头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直按规矩办,也一直盯着,不让人闹出动静。”

    陈爷抬起手,手里那根竹签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转着转着,竹签一停。

    指向炉沿上的叶霄。

    “那位,是谁?”

    工头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还是硬挤出笑:

    “回陈爷,他叫叶霄,新来的,顶炉人。”

    “顶炉人。”

    陈爷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掂了掂,才淡淡道:

    “上回炉脚死了一个,你还记得规矩么?”

    工头额头上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记得,记得。只是林子脚崴了,一时顶不上……这孩子骨头硬,站得住,不会再出意外。”

    “骨头硬。”

    陈爷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更低了些。

    “那就更该记规矩。”

    他微微偏头,示意不远处那具刚盖上麻布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袋坏掉的炭:

    “一天死两个,是炉的问题。”

    “还是你用人的问题?”

    工头脸色刷地白了,腰又弯下去一截:

    “不敢,不敢,是小的嘴快,小的乱说,陈爷恕罪,恕罪……”

    陈爷没继续逼,反倒放缓了声音:

    “别紧张。”

    “我不是来为难你。”

    “我是来替你把账做清楚。”

    话越平,越让人背后发凉。

    他说着,把竹签收回腰间,淡淡补了一句:

    “下城的命,你们往火里填,我不管。”

    “可分寸,得拿稳。”

    “真烧糊了,烧出事故,先被查的,也是你这种当工头的。”

    工头忙不迭点头,鬓角的冷汗往下淌,手指在怀里那枚铜板上掐得发白。

    陈爷不再看他,而是重新抬起下巴,朝炉沿示意了一下:

    “叫他下来。”

    工头像是得了赦,立刻仰头喊:

    “叶霄!下来!”

    叶霄放下铁铲,顺着铁梯往下走。

    风刮在他身上,把那身破布衣吹得猎猎作响。铁梯轻晃,可他一步一步踩得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是桩劲。

    梯身在抖。

    他的人却不偏不晃。

    落地那一下,脚边碎石滚了半粒。叶霄脚跟微微一沉,那半粒石子立刻停住。

    陈爷盯着他看了两息。

    如同确认这一件耗材,到底还能用多久。

    “今日站了多久?”

    工头不敢接话。

    叶霄自己开口:“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陈爷轻轻重复,仿佛在账上又记了一笔:

    “那以后,也按这个数。”

    “最少六个时辰。”

    他说到这里,甚至还带了点讲道理的味道:

    “我只要北炉不断火,不出事故。”

    “你撑不撑得住,是你的命。”

    “你若撑不住,倒下去,也别倒出动静。”

    几句话,干干净净。

    把“人”说成了“损耗”。

    炉脚安静得吓人。

    工头脸色更白,赶紧赔笑道:

    “爷,这孩子已经连着顶了几天。今天我还看见他吐血……吐血倒也罢,可他若真每天都站这么久,体力一虚,从炉沿摔下去,那就是事故,账还得记在我头上。”

    陈爷看着他,耐着性子听完,才慢慢开口:

    “你担心的,是账。”

    “我担心的,也是账。”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浅得发冷:

    “换人,也行。”

    “你现在就给我换一个,能顶风口、站得住、还不会摔下去的。”

    工头喉咙一下就堵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真要换,根本找不出能替代的。

    陈爷也不等他答,目光重新落回叶霄身上:

    “叶霄。”

    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清楚。

    像是记下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

    另外两人紧跟着转身。

    走出几步后,陈爷又回头看了叶霄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温度,只有确认。

    册子上已经添了一笔。

    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北炉这边的人,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悄悄把那口气喘出来。

    “完了……灰袖记名的,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

    “顶炉本就是折命活,他现在扛得住,是命硬。真要一直站下去,早晚也得让人抬出去。”

    窃语压得极低,却一句比一句扎耳。

    工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要瘫下去了。

    他看着叶霄,脸色说不出的复杂。

    有怕,有怨,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庆幸。

    半晌,才挤出一句:

    “回去歇一趟,明早自己过来站。”

    说完,又怕账算到自己头上,赶紧补了一句:

    “你已经来了三天,工钱我会让人送去你家。往后就按陈爷说的,每天六个时辰,一点都不能少。”

    叶霄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

    可胸腔里那股灼痛还在翻,火灰在肺里来回碾。偏偏他脚下却沉得厉害,连风都吹不偏他的重心。

    也就在这时,他视野里那行命格光字,无声浮现。

    【赤血桩·小成:1/600】

    叶霄的呼吸,顿时静了半拍。

    疼,还在。

    可就在疼最深的地方,有一线极细、极亮的东西,正一点点往上挑。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把他从勉强立住,又往上托了一寸。

    这一寸不多。

    却刚好够他真正站稳。

    叶霄缓缓握拳。

    指节间,发出一串极细的轻响。

    体内气血明显更厚了。

    那种力量一层层往里收,从皮肉收到筋肉,从筋肉收到脊背。胸骨深处那团被瘴气、冷风和热浪反复磨出来的痛,也被他一点点压了回去。

    死路?

    别人看这是死路。

    可在他这里,未必。

    叶霄转身离开北炉。

    风还是冷,瘴气还是黏。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那股寒意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直往骨头里扎,反倒更像一种提醒。

    这地方能吃人。

    也能磨刀。

    ……

    工寮门口,一堆火渣正噼啪作响,几个工人蹲在边上烤手。

    有人抬头,看见叶霄从暗影里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

    “下来了?”

    “不是说他这三天都在北炉顶着?这还能自己走回来?”

    “就算真练过,也扛不住北炉那鬼地方吧……”

    “你小声点。”

    旁边一人赶紧压低声音:

    “刚刚消息都传开了,陈爷今天点了他的名。从今天往后,他就是真的顶炉人。”

    那几句窃语刚冒出来,又很快被几人自己压了下去。

    他们对上叶霄的目光,几乎都下意识别开脸。

    怕。

    也不敢靠近。

    还带着一点避晦气的意思。

    被灰袖点名的人,在他们眼里,已经半只脚迈进棺材了。

    叶霄没停。

    这些眼神,他见得多了。

    在下城,离快死的人近一点,都像会沾上霉。

    刚转出工寮巷口,迎面便撞上几个人,正抬着一块用破布裹着的门板往外走。

    门板上鼓起一团人形。

    风一掀,破布角微微翻起,露出一截灰白发硬的手腕。

    手指僵着,弯得很不自然。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晦气。

    “这算第几个了?”

    “北炉第十八个。”

    “死在家里的。瘴气吸得太多,回去躺了几天,没压住,还是爆了。”

    门板晃了晃。

    破布下露出半张脸。

    眼睛半睁不睁,嘴唇发紫,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净的黑痕。分明是死前还想拼命喘上最后一口气,却到底没能喘上来。

    是林子。

    那个脚崴了,顶不上炉的人。

    叶霄脚步停了半息。

    胸口被轻轻敲了一下。

    抬尸的人瞥了他一眼,很快就又把视线挪开。

    其中一人撇了撇嘴,低声道:

    “顶炉人换得是真快。”

    “也不知道这一个,能撑多久。”

    叶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发紫的脸,从自己面前晃过去。

    他的将来,仿佛先被人抬走了一遍。

    片刻后,他在心里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不会躺上去。”

    风卷过来,把那层破布吹得再度鼓起。

    门板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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