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齐齐矮了一截。
三道罡锋已经到了叶霄身前。
後颈。
心口。
肋下。
三处命门,同时亮起冷意。
连马武那声「堂主」,都只冲到喉咙口,便被罡风硬生生压住。
几个脚夫膝盖一软,麻绳砸在湿冷石板上。
卖热汤的妇人死死扣住炉沿,滚出的火炭烧到鞋边,也不敢低头。
货栈门口,年轻夥计怀里的帐册「啪」地落地。
下一息,三条杀路彻底合拢。
水上那人最快。
短刀贴着水汽而来,刀锋不大,却把河面的雾气割成两半,直斩叶霄後颈。
岸仓那杆细长铁枪最沉。
枪尖一递,罡锋凝成一点,直刺叶霄心口。
茶棚里的灰衣剑客最毒。
他不抢先,也不落後,细剑贴着人群让开的缝隙滑来,专挑叶霄换气的半息,横抹肋下。
三个人的杀路扣成一环。
短刀逼叶霄转身。
铁枪锁叶霄正面。
细剑等叶霄露出破绽。
退一步,枪穿心。
转半身,剑入肋。
慢半息,短刀斩颈。
码头上所有声音都被压没了。
叶霄却只往前踏了半步。
脚落下时,码头石板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他左手压住沉黑刀鞘,拇指一顶。
锵。
刀锋吐出一线。
罡锋随刀滑出。
灯下没有亮光。
只有冷意。
那一线冷意,先贴上了水上短刀。
嗤。
短刀上的罡锋没有散。
却被压偏了一寸。
只一寸。
水上那名凝罡眼神立刻变了。
这一刀,他蓄了很久。
借水汽藏锋,借缆绳提速,本该贴着叶霄後颈斩进去。
可叶霄只用一线刀锋,就把他的杀路挪开了。
同一息,铁枪已经到胸前。
叶霄左手连鞘一压。
沉黑刀鞘横在枪尖前。
枪尖撞上刀鞘,发出一声闷响。
那杆细长铁枪猛地弯出弧度。
持枪人双臂青筋暴起,眼底第一次露出惊色。
这一枪没能刺进去。
可枪势还在往前压。
压刀鞘。
也压叶霄那口罡。
寻常凝罡被这一枪顶住,气机早该乱了。
可叶霄没有乱。
他的罡气稳得可怕。
第三剑就在这时贴到肋下。
灰衣剑客眼神一寒。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两击已经占住叶霄手脚。
真正要命的,是他这一剑。
剑尖离叶霄衣衫只剩半寸。
马武瞳孔骤缩。
可叶霄右手忽然一转。
刀锋未曾大出。
仍旧只一线。
那一线从刀鞘边缘滑出,正好横在剑尖前。
叮。
声音很轻。
可灰衣剑客整条手臂都震了一下。
三道罡锋,同时被接住。
码头像死了一样静。
水面上那人落回船头,短刀斜垂,眼神终於沉下去。
枪客退了半步,枪杆在掌心轻轻一颤,又被他硬生生压住。
灰衣剑客滑回阴影前,细剑低垂,袖口抖了一下。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心里同时明白了一件事。
叶霄不是普通凝罡。
他们这一轮合击,换一个寻常凝罡,已经死了。
货栈门口的老掌柜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做了半辈子码头生意,看过的人太多了。
他嘴唇抖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凝罡……」
他完全没想到,会有三个凝罡同时出手,为的就是杀叶霄。
牙行请不起这样的刀。
凝罡武者没那麽便宜。
更何况还是三个。
马武站在人群前,刀已经压出半寸,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心中清楚。
这是凝罡之间的合杀。
刀、枪、剑,三条杀路已经贴到了叶霄身前。
他这时候冲进去,不只帮不上忙,反而会把叶霄的刀路挤乱。
叶霄开口道:
「马武。」
「守人。」
「别让码头乱。」
马武眼底的火压下。
他反身横刀,刀背压在人群前方:
「都别乱!」
「贴墙!低头!」
「谁乱冲,谁死在罡锋里!」
几个已经迈出去的脚夫,被马武一声喝住,脸色煞白地缩回两侧。
叶霄又看向陈睿:
「顾好帐。」
陈睿手还在抖。
可他还是把帐纸按住,声音发紧:
「是。」
这一刻,船家、脚夫,还有码头上的其他人,心口那点被罡锋压下去的气,终於又浮起一丝。
三名凝罡来杀叶霄。
他却还让人守码头,顾好帐。
他们仍旧怕。
可看见叶霄没乱,也没被杀局拖走,心中莫名多了一份安心。
同一刻,荒狼也动了。
他从人群边缘滑过,五指扣在牙行管事肩上。
管事刚想往後缩,肩骨便被扣死。
他的脸色惨白,喉咙里只挤出半截气声。
卖热汤的妇人死死捂住嘴,半点声音都不敢漏出来。
那个年轻脚夫先前还敢发火,现在整个人僵在原地,腿肚子抖得站不直。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
原来凝罡武者战斗时,普通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水上那名短刀客忽然冷笑一声:
「我们果然没来错。」
岸仓枪客低声道:
「别留手。」
灰衣剑客没开口。
他只是把细剑横到身前。
剑身边缘的灯影被罡意压低一层。
三人第二次动了。
水上短刀客一脚踏碎船头木板,整个人借水面反震之力掠起。
河水被罡气卷起三尺,化成一面暗沉水幕,从叶霄身後压下。
水影里,短刀不见了。
只剩一道道细碎寒光。
枪客同时低喝一声,细长铁枪猛地压低。
枪锋横掠。
码头石板寸寸炸开,碎石裹着罡气,直冲叶霄双腿。
灰衣剑客消失了。
他贴着灯影边缘一滑,身形没入人群後的暗处。
没有声。
没有风。
只有叶霄身侧的油灯,忽然偏了一下。
三人变招。
一个遮眼。
一个锁脚。
一个杀身侧。
叶霄终於擡眼。
他的眼底只剩一种很冷的清醒。
叶霄握住刀柄。
沉黑长刀,又出鞘三寸。
三寸冷锋贴鞘而出。
罡气随刀锋压去。
这一刀先落在压来的水幕上。
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极轻的弧。
水幕从中裂开。
藏在水幕後的短刀客瞳孔猛地一缩。
水一开,他的短刀也藏不住了。
叶霄侧身。
短刀贴着他肩前划过,差了一寸。
短刀客想收刀变招。
叶霄的刀已经贴了上去。
一线冷意沿着短刀回撤的空隙,直切他胸前。
短刀客脸色骤变,强行拧身。
他避开了喉咙。
却没避开心口。
一线冷意从他心口斜切而过。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血线。
短刀客还在退。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稳,他胸口那道血线忽然裂开。
血一下涌了出来。
胸中那口罡断了。
眼里的凶光,也跟着散尽。
他身子一歪,重重砸进河里。
水花溅起。
没能溅到叶霄衣角。
河面翻了一下。
再没浮起来。
第一名凝罡,沉入水底。
码头上,有人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刚出口,又被满场杀意压了回去。
船上的老船把式还死死攥着缆绳。
直到短刀客沉进水里,他才猛地回过神。
掌心已经被缆绳勒出一道红痕。
几个脚夫眼神火热,可却不敢叫好。
枪客眼中凶光一炸。
他没有退。
反而借短刀客坠水的声响,枪势再压三分。
碎石已经冲到叶霄脚下。
枪尖随碎石之後,直刺叶霄心口。
叶霄没有躲,左脚猛地往前半步。
一脚踩在炸开的碎石上。
碎石里的罡气,被这一脚压得四散崩开。
下一刻,长枪已到。
叶霄刀锋一横,贴上枪身。
枪客手臂猛地一沉。
这一枪刺进叶霄刀势里,枪势竟当场被压住。
枪客低吼一声,体内那口罡猛地压进枪杆。
枪尖抵在刀锋外侧,却还是进不了半寸。
反倒是那杆细长铁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长鸣。
码头边几盏油灯,被罡风压得齐齐熄灭。
可叶霄的手仍旧很稳。
稳得枪客心头发寒。
那股压在刀锋上的罡气,浑厚得不讲理。
叶霄看着他,忽然又往前踏了一步。
他连人带刀压进枪势里。
枪客脸色终於变了。
他所有後招,都在枪尖三尺之外。
可叶霄已经踏进了三尺之内。
刀锋顺着枪杆滑上来。
枪客立刻弃枪。
他反应极快,双手一松,身形後撤,同时袖中甩出一枚黑钉,直打叶霄眉心。
叶霄眼都没眨。
刀鞘一擡。
黑钉撞在刀鞘上,碎成两截。
枪客身形还在後撤。
可他弃枪那一瞬,胸前门户已经大开。
叶霄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落在他心口。
没有声响。
枪客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心口,又看了看叶霄。
喉咙里滚出半句:
「你这口罡……」
後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血沫先涌了上来。
衣襟下,那点血这才慢慢洇开。
枪客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那杆被他弃开的铁枪,当啷一声,落在他身旁。
第二名凝罡,跪死在枪前。
货栈门口,那个年轻夥计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掌柜伸手扶了他一把,自己的手也在抖。
马武眼底的火已经完全烧了起来。
他知道叶霄变强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
叶霄到底有多强。
灰衣剑客仍在暗处。
前两人的死,没有让他退。
反而让他眼里的杀意更冷。
但他也明白,自己只剩这一剑。
这一剑不中,他也要死。
他本就是三人里最擅杀人的那一个。
短刀压势。
长枪破门。
他负责最後一剑。
哪怕前两人死了,只要叶霄这一刻回气有半点不顺,他仍然能杀。
灰衣剑客不知何时,已经贴到叶霄身後。
细剑无声,从影子里递出。
剑尖不刺心口。
不刺喉咙。
只刺叶霄後腰。
那里是腰背发力最难回护的一点。
一旦被刺穿,叶霄那口罡就要乱。
叶霄刚杀两人。
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
这一剑,该中了。
剑尖离叶霄後腰,只剩半寸。
灰衣剑客眼底那点狠意刚刚浮起。
叶霄的声音,已经落进他耳中:
「等这一息?」
灰衣剑客瞳孔猛地一缩。
叶霄转身。
沉黑长刀离鞘。
锵。
这一声不大。
却把整片码头的夜色压低了一线。
灰衣剑客心头猛地一寒。
他的细剑还在往前递。
可剑尖前方,沉黑刀锋已经压了下来。
直接斩在剑脊中段。
叮。
灰衣剑客整条手臂猛地一麻。
细剑上的罡气,当场被这一刀劈散。
他脸色终於变了。
刚想弃剑後撤,叶霄已经到了他身前。
近得连彼此呼吸都听得见。
叶霄看着他,声音很淡:
「你们来晚了。」
话落,刀锋顺着剑脊挑上去。
细剑被压得一沉。
刹那间,刀锋贴着灰衣剑客喉间掠过。
随後归鞘。
灰衣剑客整个人僵在原地。
喉间先浮起一线淡红。
他想吸气。
可那口气没能吸进去。
血线无声裂开,顺着喉骨往下淌。
他擡手想按。
指尖刚碰到喉间,眼里的狠意便散了。
整个人往後倒进茶棚前的阴影里。
第三名凝罡,死。
码头死寂。
从三道罡锋同时暴起,到最後一人倒下,前後不过十几息。
可这十几息,码头上所有人都像憋着一口气。
直到第三具屍体倒下,那口气才像终於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叶霄站在原地。
衣上无血。
只有脚下那块石板,裂开了数道细纹,一路蔓到踏道边缘。
叶霄握刀的手停了一息,才缓缓松开。
沉黑长刀已经归鞘。
可那股冷意还没散,压得满场人不敢大口喘气。
三名凝罡。
合击。
伏杀。
占尽地利和先手。
最後,全倒在码头边。
没人看清他们出手前的脸。
可码头上每个人都看见了。
这三道罡锋,是冲着叶霄来的,而且全都带满杀意。
牙行管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刚才敢撑着不软,是因为他知道背後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三名凝罡压在暗处。
他以为这已经够了,叶霄不可能活下来。
可现在,三个人全躺下了。
叶霄甚至连脚步都没乱。
货栈门口,老掌柜还站在原处。
他看着叶霄。
又看了看地上的枪、剑,还有河面没散尽的水纹。
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三个凝罡。
合杀。
十几息。
全死。
这已超出他的认知。
旁边年轻夥计弯腰去捡帐册。
手伸出去,却按了个空。
帐册明明就在脚边,他却连位置都看偏了。
不远处,那个年轻脚夫还站在原地。
肩上的麻绳滑下来半截,搭在臂弯里。
他却没去扶。
刚才三名凝罡的杀意压下来时,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可才过去没多久,三人就死光了。
他喉咙滚了滚,声音低得发哑:
「这就是……叶堂主?」
没人接话。
船上的老船把式还握着缆绳。
缆绳早已绷紧,勒进掌心。
他却直到掌心渗出血,才猛地回过神,把缆绳往怀里一收。
陈睿还守在帐旁。
脸色仍旧发白,身子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不是全因为怕,更多的是随着三名凝罡死去,胸口那口气忽然烧了起来。
马武站在人群前,刀背还横着。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眼底那点火,比方才更亮。
可他没有出声。
叶霄还没开口。
所以码头上所有人,都只能看着叶霄,没人敢先说话。
荒狼的手还在管事肩上。
那管事却连抖都不敢抖。
叶霄没立刻看屍体,他先看着那牙行管事:
「方才,是停船的帐。」
「现在,是设局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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