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渊收刀。
刀锋离开沉黑长刀。
两刀一分,问武台上绷到极处的劲松了半瞬。
叶霄右臂轻颤。
周承渊看见了,可他没急着出手。
他看向叶霄。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得很稳。
「第一刀,你站住了。」
「第二刀,我想看你如何走。」
台下刚松开的那口气,又被这一句话提了起来。
叶霄重新握紧刀柄。
血已经流进掌纹里。
刚才那半步退痕,还在脚後。
全场都看得见。
叶霄擡眼。
「那就好好看。」
金灿灿嘴里的糖,被她慢慢咬碎。
甜味散开。
她却没有笑,只盯着叶霄的刀。
周承渊沉默一息。
「好。」
下一刻,他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刚才那条刀路。
但这一回,沉青长刀没有直接砸向叶霄的刀锋。
刀势落下前,周承渊身前的罡气先铺出来,封住正面,再贴着刀锋往前推。
台面闷响。
碎霜被挤向两侧。
叶霄没有横刀硬接。
他往前踏了半步。
把刚才退掉的半步,踩了回来。
靴底踩住霜痕。
碎霜从脚边炸开。
沉黑长刀斜起,避开正刃,贴着周承渊刀势侧面切上去。
铮!
两刀相擦。
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刀身刚贴上去,叶霄便撞到那层罡气。
手腕一麻。
虎口的血又被震出一点。
这一回,他没有被弹开。
黑刀借着回弹往旁边滑出一线。
一线之後,刀势回折。
冷光擦着周承渊落刀後空出的位置,反斩左肋。
楼上有人眼睛一亮。
「他在借那层罡气回弹转刀!」
话刚出口,周承渊的刀已经压回。
铛!
刀响炸开。
叶霄这一刀没能斩进周承渊身前三尺。
周承渊身前那层罡气提前补到了那里。
那点空处,被封死了。
叶霄刀锋撞上回护的罡气,右臂一麻,脚下青石又裂开半圈。
周承渊看着他。
「看得到,不代表碰得到。」
叶霄没开口。
那层罡气贴在刀上,也贴在他的手臂、肩骨、胸口。
每一次呼吸,都被挤得发紧。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周承渊的刀。
刀锋。
罡气。
补位。
回护。
还有罡路转回去时,短得几乎看不见的空处。
寻常凝罡就算看见,也碰不到。
叶霄见过类似的东西。
金灿灿那一线罡锋。
细。
准。
狠。
卡住对方将出未出的那一寸。
金灿灿站在台侧,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旁边有人低声问:
「金小姐,他这是……」
金灿灿道:
「他在等周承渊的罡先走一步。」
那人还没听懂。
台上的刀,已经给了答案。
周承渊又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踏,叶霄刀上的力立刻加深。
沉黑长刀被逼得往下低了半尺。
碎石从靴边弹起,又被劲风打回地面。
周承渊道:
「有缝,也不是你现在能斩开的。」
「凝罡就只是凝罡。」
话落,他手腕一沉。
刀势再合。
叶霄整个人被逼得往下一矮。
马武脸色又白了一分。
「堂主!」
严泉没有喊。
他只死死看着叶霄脚下。
那只脚还在原地。
叶霄膝盖微弯。
周承渊的护身罡气一层层落下来,要把他连人带刀压进问武台里。
叶霄忽然换了一口气。
胸口堵住的气,沉进腹中。
下一息,他脚下定住。
沉黑长刀停止上顶。
他顺着周承渊落下来的刀势,把刀往下放。
台下许多人脸色一变。
「刀落了?」
「胜负分了?」
金灿灿眼神一凝。
「不对。」
台上的刀锋,正贴着周承渊的罡往下滑。
滑到一半,猛地挑起。
这一挑,避开刀锋,直挑罡路。
沉黑长刀从周承渊刀势最强处滑开,挑向那层罡气回护时最薄的一点。
嗤!
极轻一声擦响。
周承渊沉青武衣左袖,被切开一道短线。
半寸。
无血。
皮肉未伤。
但这一线出现的刹那,台下所有声音都断了一瞬。
纪临江按着青卷的手,第一次收紧。
金灿灿终於笑了一下。
「厉害。」
旁边那人呼吸一窒。
「只是衣袖……」
金灿灿道:
「那也是碰到了。」
她看着周承渊袖口那道线,声音放低。
「而且若换成寻常覆罡,这一下开的就是肋。」
旁边那人喉咙一紧。
他这才明白。
叶霄这一刀,已经能伤覆罡。
只是周承渊太稳,回护太快,才把这一刀挡成了衣袖一裂。
周承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道裂线很短。
风一吹,便藏进衣褶里。
可周承渊看了两息。
那道裂口告诉他,叶霄的刀,第一次从他的护身罡气里找到了路。
他重新擡眼。
「你不是在乱撞。」
「你的刀与罡气,都比我预料的更强。」
叶霄依旧沉默。
周承渊横刀在前。
「那我便不留路给你。」
话音落下,沉青长刀微微一沉。
那层罡气没有再顺着刀锋压向叶霄。
它从刀路外侧铺开。
一寸。
两寸。
三寸。
先封刀腕。
再封胸口、左肋、肩颈。
叶霄刚才借力切进去的那条侧路,被周承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寸抹掉。
他能碰到的地方,周承渊都先护住了。
叶霄脚边的碎石不再弹动。
全被按回地上。
台边残霜往内卷。
裂开的青石边缘,细碎冰屑一粒粒滚向周承渊脚下。
几处雅室里,原本靠着椅背的人,慢慢坐直。
沉青主车旁,周家席位也静了一瞬。
有人看向周承渊袖口那道裂线,眉心微皱。
灰衣老者没有说话,只垂了垂眼皮。
袖中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官楼第二层,卢行舟指节停在窗沿上。
城主府最上层,那枚铜印旁,城主的双眼微眯。
叶霄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刀重新擡起。
血从掌心渗出,顺着刀柄流下,又沿着沉黑长刀下缘,拖出一道暗红。
周承渊一步踏前。
那层罡气随步落下。
前两刀,还有侧面可走。
这一刀,连侧面也没了。
叶霄迎刀。
铛!
这一声刀响,比前面都闷。
叶霄脚下青石直接塌了一寸。
碎裂声从他脚下传到台边。
双脚陷进石面。
膝骨发出一声轻响。
马武憋着气。
林砚脸色发白。
荒狼手指按在刀柄上,又硬生生松开。
严泉看着台上,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堂主一定能撑住。」
叶霄还站着。
膝没落地。
刀没垂下。
周承渊的刀在上方。
叶霄的沉黑长刀横在中间。
那层罡气一寸寸往下碾。
叶霄虎口、腕口、肩头,血线接连渗出。
金灿灿嘴里的糖停住了。
「不能再硬顶。」
旁边人声音发乾:
「会怎样?」
金灿灿看着叶霄的右臂。
「右手会先废。」
叶霄站在原地。
下一瞬,他左脚往前一踏。
沉黑长刀被周承渊的刀压着。
叶霄借着那股落下来的力,把已经要推出去的罡,硬生生倒压回身。
照寂指间佛珠停住。
他知道,叶霄真练成了。
罡气倒走的一瞬,叶霄右臂衣袖下,几道细血线同时绽开。
肩背骨节轻响。
喉间血腥味翻上来。
他把血咽回去。
刀势没有散。
那口倒冲回来的罡,先咬进他的腕骨。
下一瞬,又被他顺着刀柄重新推出。
沉黑长刀外沿,那一线原本冷沉的罡锋,猛地往里一缩。
再吐出时,已经不是刚才那条线。
它没有变宽。
也没有变亮。
可罡锋一出,周承渊压在刀上的罡气,先被顶开了一线。
叶霄脚下青石无声一沉。
沉黑长刀从下往上斩出。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更沉,也更利。
刀锋贴着周承渊回护前的空处,直切他握刀的手腕。
若真让它穿过去,沉青长刀就得脱手。
周承渊眼神终於一凝。
他手腕一翻,罡气顺着刀背回卷,硬把那一刀压低一线。
嗤。
刀锋擦过。
他的手背上,多了一条极浅的血线。
只渗出一点血色。
可那点血色出现时,整座问武台都静了。
後排的人看不清血线。
可他们看见周承渊低头了。
顾清章的短尺停住。
林归舟脸上的懒意散乾净。
官楼上,卢行舟眼神一变。
城主府最上层,那枚铜印旁,城主的手指停住。
雷翼的刀疤老馆主猛地一拍栏杆,大笑出声:
「破开了!」
「老子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凝罡把覆罡砍出血!」
台上的周承渊,看着手背那道血线。
血线很浅。
可确实见了血。
这是凝罡在覆罡境身上留下的血。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刀,差点切断他握刀的手腕。
周承渊没有去擦。
也没有低头太久。
他身前那层罡气没有乱。
反而压得更稳。
他擡头,看着叶霄。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法子。」
「但这样的刀,不会没有代价。」
叶霄没有答。
右臂里像有细刀贴着骨缝刮过去。
一路从腕口刮到肩背。
照寂仍没有动。
顾清章看着台上,眼底那点温和淡了许多。
林归舟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了懒散。
「半点没犹豫,确实像他的性格。」
周承渊看着叶霄,第一次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像是终於看见了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我倒要看看。」
「这样的刀,你还能出几次。」
话音落下,他的刀忽然一偏。
封腕。
叶霄眼神一凝。
沉黑长刀刚要回护,周承渊的罡气已经贴住刀柄。
哢。
叶霄右腕传出一声轻响。
血从袖口里涌出来。
台下不少人脸色骤变。
这一刀断刀路,也毁腕骨。
若落实,叶霄今日就算不死,也再握不起刀。
叶霄左脚重重踏住台面,身形强行斜错半寸。
沉黑长刀擦着周承渊的刀背滑开。
锋没断。
腕也没断。
可腕骨已经裂了一线。
周承渊看着他。
「你能破我罡气。」
「那我便先废你握刀的手。」
血从叶霄指缝里滴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左脚再次往前一踏。
第二息。
这一息,罡气不再只走右臂。
叶霄体内那口罡气倒卷回来的瞬间,先撞进腕骨,又沿着小臂逆冲肩背,最後狠狠压进胸腹。
他胸口猛地一闷。
脚下青石无声一沉。
血线从腕口一路裂到小臂,肩背肌肉猛地一抽,连腰侧都像被拧住。
他没有松刀。
反而把刀柄握得更死。
沉黑长刀忽然往下一沉。
连带他的右手,也往下沉了半寸。
周承渊封腕那一刀,顺势落空。
就在这半寸里,叶霄把倒卷回来的罡气,再一次从胸腹压回右臂。
最後压进刀柄。
沉黑长刀外沿,那一线罡锋猛地往里一缩。
再吐出时,反而更细。
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沉黑长刀往前一压,周承渊胸前那层罡气,先凹下去一线。
下一刻,黑刀斜斩。
直斩周承渊胸前罡气最厚处。
叮!
刺耳声炸开。
那层罡气没有立刻破。
可叶霄的刀依旧压着。
他脚下石面又沉了一寸。
那一线罡锋,硬生生压了进去。
哢。
周承渊胸前那层罡气,第一次被压出裂口。
刀锋顺着裂口往里挤。
周承渊左手按上刀背。
裂口两侧的罡气立刻回拢。
慢了半拍。
嗤!
周承渊胸前衣料裂开。
一道浅血,从肩下拉到胸口。
血不多。
几缕血色溅上沉黑长刀的刀脊。
血刚碰到刀身,刀脊深处那些沉下去的暗点,轻轻一动。
很轻。
轻到像错觉。
台下无人看见。
连周承渊也没察觉。
叶霄指骨一紧。
他记住了这一下。
可他没有时间想。
因为周承渊的刀,已经横切回来。
周承渊脚下一错,沉青长刀顺着叶霄斩出的力道横切。
这一刀,斩叶霄右肩。
叶霄刚切开那层罡气,第二息的反噬已经从胸腹炸回肩背,右臂慢了半拍。
刀光落下。
嗤!
沉青长刀擦过他的肩头。
衣料裂开。
血肉翻起。
叶霄被震得後滑出去,脚掌在台面犁出两道深痕。
血从袖口和肩头一起滴下。
落在结冰的石缝里,冒起细白气。
周承渊没有追。
他的刀停在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道血线不深。
但还在流血。
台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叶霄伤得更重。
可周承渊胸前那道血,也刺目得很。
雷翼的刀疤老馆主猛地一拍栏杆,笑声炸开:
「好!」
「手背还能说是擦着了,这一刀是真斩进身前!」
旁边有人喉咙发乾。
没人反驳。
因为周承渊胸前那道血还在。
凝罡,第二次斩开覆罡。
周承渊擡头。
掌骨下,一缕极淡的青纹浮现。
一闪即没。
周家席位里,几名周家人坐姿同时一滞。
他们的目光,全落在那一缕淡青上。
其中一人喉咙动了动,像是差点失声。
灰衣老者只垂了一下眼皮。
那人立刻闭嘴。
可他没出口的那半句话,周家席位上都听懂了。
这缕青意,天渊周家这一支养不出来。
金灿灿也察觉到不对。
她嘴里的糖停住。
周承渊身上的冷意,比刚才更深了一层。
不多。
却让台边的人後颈发紧。
他重新握紧刀柄。
沉青长刀往下一按。
身前那层罡气随刀收紧。
手腕。
胸口。
左肋。
肩颈。
这些地方,罡气全贴了上去。
叶霄刚才能切进去的空档,被周承渊一处处收短。
叶霄眼神微凝,一瞬就看清楚。
路还在。
可此时已短到难以落刀。
周承渊看着他。
「你能找缝。」
「那我就让你来不及斩。」
话音落下,他再次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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