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不到,星辰堂侧巷里先响了一声闷响。
守门的堂口汉子回头,脸色立刻变了。
黄小豆扶着墙,从巷子里跌出来。
他半张脸肿起,嘴角裂着血,衣服滚满泥,脚上少了一只鞋。
少鞋的那只脚踩在冻泥里,脚趾青得发紫。
可怀里那几包散药,被他死死护着。
油纸蹭满了泥,绳结一个没散。
「黄小豆?」
黄小豆擡头,想笑。
嘴角刚一扯,就疼得吸了口冷气。
「药……」
他把怀里的油纸包往上托了托。
油纸外头全是泥,贴着胸口那一面却还带着一点温。
「没丢。」
堂口汉子赶紧上前扶他,手刚碰到药包边,黄小豆胳膊就紧了一下。
「扶我就行。」
「药我自己拿。」
「先给严管事。」
……
前厅里,严泉接过药包时,手指停了一下。
药包还有一点温。
是黄小豆一路捂出来的。
几包药都不重。
可这一路回来,显然比扛一袋米还难。
他打开看了一眼。
没有主药。
都是些吊命的散药。
药力差。
但能顶一口气。
严泉立刻把药包递给药童。
「去煎。」
药童抱着药包,转身就往伤房跑。
严泉这才看向黄小豆。
「谁打的?」
黄小豆舔了下裂开的嘴角,疼得眼眶发红。
「遮着脸。」
「没看清。」
他喘了两口气,这才把路上的事往外倒。
「我问了三家散摊。」
「前两家都说没有。」
「第三家掌柜从柜脚底下摸出几包,让我别走正街。」
「我刚进侧巷,後头就有人追上来了。」
马武手指一紧。
「抢药?」
黄小豆摇头。
「没抢。」
「他先扯我袖口,又扒我领口。」
林砚笔尖一停。
「找木牌?」
黄小豆点头。
「嗯。」
「没找到。」
林砚笔尖停住。
黄小豆继续道:
「他问我,药送哪。」
「我没说。」
「他把我踹进泥沟里,踩着我问第二遍。」
「我还是没说。」
「後来巷口有人咳了一声,他才走。」
说到这里,他又急急补了一句:
「外包脏了,但药没脏。」
严泉看了他一眼。
「做得好。」
「药已经进伤房了。」
黄小豆怔住。
撑着他走回来的那口气,终於散了。
他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马武上前扶住他。
这一次,黄小豆没躲。
荒狼看向林砚。
林砚没说话。
昨夜荒狼被人拦线。
今日黄小豆被人搜牌。
一个拦路。
一个搜牌。
都没报门,也没亮牌。
可人已经布在街上。
马武胸口起伏了一下。
「谁的人?」
荒狼摇头。
「不能落死。」
「像是花钱请来的武者。」
「真正递钱的人,还在後面。」
林砚低头,笔尖落下。
黄小豆。
问散摊替药。
药回。
人伤。
记功一笔。
另记伤帐。
随後,他另开一行。
问药被盯。
搜木牌。
问药去向。
打人未抢药。
疑有人盯药线。
未证。
暂不落名。
写完,林砚擡头看向黄小豆。
「跑药,是一笔功。」
「你被打,是另一笔帐。」
黄小豆没听明白。
林砚道:
「功归功。」
「帐归帐。」
「星辰堂都记。」
黄小豆怔怔看着他。
眼眶一下红了。
胸口那块从没人管过的地方,向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他以前给人跑腿,被打了就是白打。
衣服脏了,自己洗。
鞋丢了,自己赤脚。
命贱的人,挨一下,没人记。
可现在,有人说,这也是一笔帐。
黄小豆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没给星辰堂丢人吧?」
马武咬了咬牙。
「没有。」
严泉也道:
「你救了伤房一口气。」
黄小豆没再说话。
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马武盯着帐上暂不落名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後,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好。」
「等堂主出来。」
「他们定会後悔。」
林砚笔尖没停。
「堂主出来,先看帐。」
「谁伸过手,谁递过刀,谁动了药线,帐上都有。」
这句话落下,前厅又静了。
比刚才更紧。
所有人都知道。
帐已经厚起来了。
每一页,都能算出血。
……
伤房里,药熬了两遍。
药气贴着冷窗纸散开,很快又淡了下去。
第一碗灌下去时,断腿伤户还在发抖。
第二碗下去,热没退。
但伤口里那股继续往里钻的势头,被按住了一点。
严泉守在床边。
药童小声问:
「能活吗?」
严泉看着伤户泛白的嘴唇。
「现在能撑。」
药童眼睛一亮。
严泉又道:
「撑不了太久。」
药童眼神暗了下去。
严泉把空药碗递给他。
「继续煎。」
「黄小豆带回来的,都用上。」
药童低声道:
「那後面呢?」
严泉没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药箱,道:
「先煎完。」
药童张了张嘴,没再问。
药箱快空了。
他也看见了。
……
傍晚,城主府内署。
炭火烧得很足。
陆沉风收到的,只是几句风声。
河街货路被压。
药口不顺。
万胜的人还在问旧票。
星辰堂没动刀。
街上也还没死人。
执事站在案前,低声道:
「河街那边还在压。」
「要不要让人过去露个面?」
陆沉风看着案上那封被退回来的空红封。
那封红封,本该留在星辰堂。
叶霄没收。
过了片刻,他道:
「不用。」
「他们现在还不敢把事做死。」
执事道:
「因为叶霄没露面?」
陆沉风没有否认。
「他到底伤到哪一步,没人摸清。」
「这个时候,谁先把事做死,谁就先把自己摆到他刀口前。」
执事低头。
「那货路、药口、旧票这些……」
陆沉风擡眼。
「那是叶霄跟星辰堂自己的路。」
「他拒了城主府。」
「也拒了别人递来的价。」
「既然要自己走,就得自己撑。」
执事低声道:
「若撑不住?」
陆沉风看向窗外。
「撑不住,就说明这条路还没到能立住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也说明,他太高看自己。」
……
岚烟武馆。
柳听烟站在廊下。
铜筹在指间慢慢转着。
一名女弟子从河街回来,衣摆上还沾着湿泥。
「师姐,下城河街还没乱。」
柳听烟问:
「星辰堂动刀了吗?」
「没有。」
「叶霄呢?」
「没露面。」
女弟子顿了顿。
「退名的人不少。」
「有人进了星辰堂,出来时手里已经没了木牌。」
「但宝通那几处仓口,也有五个脚夫替他们搬了第一趟货。」
柳听烟指间的铜筹停住。
「五个?」
女弟子点头。
「是。」
「他们一动,仓口那边的笑声就停了。」
柳听烟看向下城方向。
「有人退。」
「也有人还肯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铜筹。
铜筹没有响。
她却轻轻吐出一口气。
「叶霄没露面。」
「可他压出来的那口气,还没散乾净。」
女弟子低声问:
「师姐,我们真不递话?」
柳听烟摇头。
「武馆刚递过价,被他全推了。」
「现在递话,就是替他站台。」
她又看向下城。
「再看。」
女弟子迟疑了一下。
「若有人趁他不露面,逼到星辰堂门口呢?」
柳听烟指尖一顿。
「那就看他什麽时候出来。」
女弟子没再说话。
柳听烟把铜筹收进掌心。
「他若真撑得住,不用我们递话。」
「他若撑不住。」
「我们递了也没用。」
……
雷翼老馆主听到消息时,正在吃一碗热面。
热气扑在脸上。
他吸溜了一大口,连汤都喝得响。
弟子站在旁边,道:
「馆主,下城河街还压着。」
「货路不通,药口也不顺。」
「星辰堂门口,一直有人盯着。」
雷翼老馆主含着面,含糊问:
「门砸了吗?」
「没有。」
「刀拔了吗?」
「也没有。」
「那急什麽?」
弟子迟疑了一下。
「可他们这样耗下去,星辰堂迟早要被耗空。」
雷翼老馆主把面咽下去。
「耗空不丢人。」
「被人一吓就乱,才丢人。」
弟子低声道:
「叶霄一直没露面。」
雷翼老馆主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
「他不露面,有人就会忍不住。」
弟子擡头。
雷翼老馆主咧嘴笑了一下。
「背後递话、卡货、慢药,都是小手段。」
「真想拆他的规矩,迟早得有人站到星辰堂门口,明着问一句。」
他伸出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
「叶霄还管不管?」
弟子心头一紧。
雷翼老馆主又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汤喝乾。
「派两个人去河街口。」
「不插手。」
「只看谁第一个站出来问。」
弟子低声道:
「若真有人问上门呢?」
雷翼老馆主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那就到真章了。」
「卡货,慢药,递闲话,都是躲在後面的手。」
「人站到星辰堂门口问规矩,就等於把脸递过去。」
弟子心头一跳。
雷翼老馆主擡了擡眼皮。
「叶霄若不开门,下城那口气,就要从河街先散。」
「星辰堂这块牌子,也会被人拆下。」
「叶霄若开门……」
他咧嘴一笑。
「第一个问门的人,想退就没那麽容易了。」
……
秦氏主院。
夜里的灯还亮着。
慕青把河街递回来的短笺放到案上。
秦策行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慕青忍不住问道:
「要不要让秦氏的车绕一趟?」
「哪怕只送药。」
秦策行摇头。
「车不能停到星辰堂门口。」
慕青看着他。
秦策行道:
「车一停,外头就会说,叶霄的规矩,是秦氏替他撑起来的。」
「他不会要。」
「我也不能这麽给。」
慕青沉默了一息。
「秦亦欢那边呢?」
秦策行道:
「她在下城的秦记,盘子太浅。」
慕青低声道:
「那我们什麽都不做?」
秦策行擡眼。
「不。」
他指尖在案上点了点。
「查清楚。」
「药从哪几处散摊断的。」
「货被压在哪几处仓口。」
「哪几条线在往外递话。」
「能拿到名字,就记名。」
「拿不到名字,就记车、记铺、记帐房印。」
慕青明白了。
「查到之後,送去星辰堂?」
秦策行摇头。
「叶兄没开门前,送过去也没意义。」
「等他开门。」
慕青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若他一直不开呢?」
秦策行安静片刻。
「他会开。」
慕青没有再问。
秦策行看向窗外。
「当初请他做供奉,我说过不绑人,不挡事。」
「他没把自己卖给秦氏。」
「今日这局,秦氏不能替他接。」
他声音轻了些。
「但他既是供奉,也是朋友。」
「朋友不能替他撑门面。」
「可暗处的帐,我得替他照清楚。」
「等他开门,一笔都不能少。」
……
夜里,星辰堂侧门轻轻响了一下。
荒狼正坐在门槛边。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
她低着头,衣角沾泥,袖口冻得发硬,手里攥着一张旧工票。
纸角沾了霜水,被她攥得发皱。
荒狼认得她。
白日里,万胜的人在斜对面铺子前问旧票时,她也站在人群里。
只是那时,她没出声。
荒狼看着她。
「有事?」
妇人把旧工票往前递了半寸,又很快收回去。
她声音很低。
「下午有人找过我。」
「说叶堂主不在,星辰堂现在管不了旧票。」
「还说,明日若有人摆台问规矩,让我带着票过去。」
荒狼眼神冷了些。
「谁?」
妇人摇头。
「不认识。」
「他说,只要我站出来问一句,星辰堂还管不管,就给我赏钱。」
她把那张旧票攥得更紧。
「我没应。」
荒狼没说话。
妇人低声道:
「我男人以前在旧线下做活,工钱被压了三个月。」
「後来星辰堂替我们认过票,也替我们要过帐。」
「那笔钱,我们拿到过。」
她停了一下。
「还有几张同工的旧票没追回来。」
「可我们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追不完。」
「星辰堂是帮忙,不是欠我们。」
门外的风灌进来,前厅灯火晃了一下。
荒狼喉咙动了一下。
妇人继续道:
「现在你们有麻烦。」
「我不能帮着别人,把这张票递成刀。」
「明日若有人拿我家的票问星辰堂,那不是我的话。」
荒狼沉默片刻。
「我带到。」
妇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很快低下头。
「别记我名字。」
「我男人还要去仓口做活。」
荒狼点头。
「名字不记。」
妇人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住,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两家,也被人问过。」
「他们不敢来。」
「但也没应。」
说完,她快步钻进夜色里。
荒狼没有再拦。
他回到前厅时,马武擡眼。
「谁?」
荒狼道:
「旧票户。」
「有人给钱,让她明日带票上台,问星辰堂还管不管。」
「她没应。」
林砚擡头。
荒狼继续道:
「她说,明日若有人拿她家的票问星辰堂,那不是她的话。」
「还有两家,也没应。」
前厅里静了一下。
马武低声骂了一句。
「拿穷人的旧票当刀。」
林砚没骂。
他翻开薄册旁边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息,落下去时,仍然很稳。
他没有去看门外。
也没有去看马武那只扣刀的手。
以前在哑巷,谁家门口一吵,他能绕半条巷子走。
他从来不是胆大的人。
可叶霄把他带进星辰堂,带他认门,带他看帐,也带他站到这些人前面。
这种时候,他不能缩。
更不能让帐乱。
刀可以晚出。
帐不能错一笔。
所以他低着头,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记下。
记得很慢。
也很准。
写完,林砚看着那几行字,手停了一下。
退名册已经厚了。
新册仍然薄。
记功那页,也只有寥寥几笔。
可这一笔落下去,前厅里的气稳了一点。
有人退。
有人怕。
也有人怕归怕,却不肯把自己递给别人当刀。
……
後院静室里,灯火很低。
静室外,夜霜已经爬上石阶。
叶霄盘坐在蒲团上,运转《山海覆罡法》。
凝罡向外。
是把一口气磨成刃。
越凝,越利。
越利,越能破人。
覆罡却要反过来。
把冲出去的锋收回皮下,贴骨,入血,再铺进筋肉。
罡气能斩人。
也要能护命。
叶霄闭着眼。
呼吸一进一出,极轻,也极稳。
体内那口罡,原本锋利得几乎要冲出皮肉。
他没有硬按。
只是引着它,一寸寸往回走。
先贴骨。
再入血。
最後覆在筋肉之间。
骨要稳。
血要活。
罡不能散。
也不能冲。
门缝外,那点若有若无的锋意,被一点点收回静室。
叶霄身上的气息,也慢慢从锋利变得厚重。
……
第三日,天还没亮。
河街先来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
有探风声的。
也有昨夜没退木牌的脚夫。
有的人不进星辰堂,只隔着半条街站在雾里,看门前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灯还亮着。
门也还开着。
可後院一直没有动静。
雾里有人低声道:
「第三日了。」
「叶霄还不露面。」
「是真伤到露不了面,还是不敢出门?」
「今日怕是有人要问到门口,这下有好戏可看了。」
门边,老脚夫三斗蹲在结了薄霜的石阶旁,把冷饼掰成两半。
他递给旁边年轻脚夫一半。
年轻脚夫低声道:
「三斗叔,还等叶堂主?」
三斗道:
「等。」
「等不到呢?」
三斗把冷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也等过了。」
年轻脚夫沉默了一会儿,把怀里的木牌往衣襟里塞了塞。
没退。
星辰堂门口那盏灯,在晨雾里亮得很弱。
可到底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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