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屋猛地一晃。
唐晚墨身下铺着的外衣贴着地面一滑,连带着人也向旁边偏去。
陈照野立即按住他的肩膀。
守在院门内侧的陆青檐一手撑住门框,另一手握紧刀柄,横身挡在门前。
下一刻。
更沉重的轰鸣从院外传来。
陈照野抬起头,透过敞开的厅门与院门,正好看见阵屋前的长街骤然下沉。
哢!哢!哢!
铺在地面的石板并未彻底碎裂,而是沿着一道早已存在的旧缝,向两侧一块块错开。
那道旧缝从街口迅速张开,转眼便贯穿整条长街。
缝隙下方不是泥土。
一层层粗大的石梁横竖交错,如同一副深埋在街道下面的骨架。
大片灰白阵光从石梁之间亮起,顺着街底铺过房基。
原本分散的街面、残墙与石屋,随之连成了一个整体。
轰鸣声中,旧缝左侧的半条长街开始一寸寸抬升。
沿街的残墙、门楼与石屋,也连同下方托住它们的石梁一起升了起来。
旧缝右侧的街面开始向地底沉去。
两片街道一升一落。
纵横交错的石梁从不断扩大的缝隙中大片露出,灰白阵光在梁间奔流,将上方沉重的街面牢牢托住。
砖缝里的积尘簌簌落下。
几块早已松动的碎石沿着墙角滚落,转眼便消失在下方。
灰白阵光越来越亮。
左侧那半条长街,也越升越高。
右侧街面彻底没入地底後,地下交错的石梁随之横向移开。
另一片藏在更深处的街区被阵光托住,缓缓升向刚刚空出来的位置。
先是残破的屋脊与门楼从黑暗里露出。
随後,布满裂纹的街面也被一点点托回地面。
灰尘冲天而起。
一座残楼沿着地面的旧槽横移数丈,滑入两条街道之间。
轰!
残楼重重落定。
刚才还能看见的巷口,立刻被随之移来的石墙彻底堵死。
前一刻还彼此相连的道路,转眼便被拆开。
原本隔着数十丈的残楼,却在轰鸣声中重新拚到了一起。
陈照野呼吸一滞。
他按在唐晚墨肩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陆青檐仍横在院门前,望着门外一升一沉的街道,肩背无声绷紧。
院中,叶霄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正在升起的残楼上,而是落向街底不断流动的灰白阵光,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在左侧街面彻底抬起以前,陈照野透过逐渐收窄的空隙,看见更远处也有一片片灰白阵光接连升起。
轰鸣声时而从城南传来。
时而又在废城深处炸响。
左侧那半条长街终於升到最高处,连同上面的残屋一起斜立在阵屋门前。
仿佛一堵数丈高的石墙,横断在阵屋门前。
阵屋前方的视线随之被彻底截断。
不止眼前这一条街。
整座城都在换路。
就在这时,院墙根部那道黑线突然亮了起来。
与黑线相连的几块墙砖先後错开,一道原本藏在墙下的阵纹随之露出。
黑线沿着阵纹猛地绷直。
原本细如发丝的线条迅速变粗变黑,贴着地面直扑定纹石。
啪!
挡在前方的青枢纸当即裂开半寸。
阵屋再次一震。
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陈照野猛地看向定纹石。
门外,那半条长街仍斜立在夜色里。
黑线一旦接上定纹石,下一次被阵潮拖动的,就是他们脚下这座阵屋。
陈照野心口一紧。
叶霄已经收回目光,蹲到了定纹石前。
他扫过纸面,很快便找到被阵潮扯断的那一截青光。
符笔贴着裂口落下。
一道朱砂纹补入其中。
即将断开的青光重新接在一起。
距离定纹石只剩数寸的黑线顿时一停,被重新挡在外面。
陈照野刚松了一口气,地底又传来一声轰鸣。
门外,斜立起来的半条长街开始向下沉去。
另一条陌生街道则从地底缓缓升起。
街道每换动一次,阵屋原有的阵纹便会被牵扯一次。
青光错位。
青枢纸随之裂开。
墙根的黑线也会趁机向定纹石逼近。
阵潮才刚刚开始。
叶霄蹲在定纹石前,没再抬头看向门外。
阵纹断开一处,他便补上一笔。
青光偏离原位,他便顺着变化将其引回。
快要熄灭的阵线,也在他的笔下一次次重新亮起。
黑线向前。
符笔落下。
青光亮起。
黑线又被挡了回去。
如此反覆,黑线几次逼到定纹石前。
最近的一次,只剩下不到半寸。
陈照野的呼吸骤然停住。
叶霄的手却没乱。
符笔在最後一截黯淡的阵纹前骤然转向。
一点朱砂落下。
青光猛地亮起。
黑线随之一颤,又被硬生生推了回去。
这一守,便一直守到了深夜。
屋外的轰鸣终於渐渐平息。
叶霄慢慢放下符笔。
他的袖口已经落满灰尘,指间也沾着尚未乾透的朱砂。
挡在定纹石前的青枢纸焦黑大半,纸面布满细密裂纹。
只有最中央的一道青光仍旧亮着,与定纹石紧紧相连。
阵屋留在了原处。
门外,尚未散尽的灰白阵光贴着街底明灭。
借着那点微光,可以看见一条陌生石路从两座残楼之间斜穿而过。
他们进来时的那条长街,已经不见了。
陈照野看了一眼定纹石,又看向叶霄沾着朱砂的手。
他没开口,只低头在简录上记下阵潮停止的时刻。
随後放下简录,重新替唐晚墨绑紧伤处。
昏迷许久的唐晚墨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守在身边的陈照野。
再透过敞开的厅门,看见横刀守在院门内侧的陆青檐。
叶霄仍守在定纹石旁。
唐晚墨的视线最终落在叶霄手边的灰白队令上。
「你们……」
他的嗓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来救人的?」
叶霄应了一声:
「嗯。」
唐晚墨眼中的涣散退去了一些:
「来了几支队伍?」
「五支。」
「都进城了?」
「都进了。」
唐晚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猛地撑起上身。
左腿刚刚包紮好的伤口重新渗血,很快便染红了外层布带。
陈照野立即将他按了回去:
「别动!」
唐晚墨却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让他们停下。」
「别再往里走!」
叶霄看向他:
「说清楚。」
唐晚墨喉咙滚动了一下:
「路线最深处的白印有问题。」
「我们走到东门第二街时,最後一道白印突然亮了。」
「白印下面藏着一道门线。」
「门线一亮,街口便开出一道阵门,把东门的出口直接接进了西北灰区。」
叶霄目光微沉。
东门第二街的出口,果然被接到了西北灰区。
这与他入城前的判断完全一致。
此前无法确定的,只是残阵自行失控,还是有人在暗中改阵。
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唐晚墨的呼吸越来越急:
「阵门後面有人埋伏。」
「回纹主牌被他们夺了。」
「另外五个人,也全被拖进了阵门。」
「混乱中,我被撞进旁边另一扇正在闭合的废门,这才逃了出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的情形:
「阵门打开的时候,旁边还露出了五道锁纹。」
「五道锁纹并排亮在地面上。」
「每道锁纹中央,都留着一个与观阵峰峰印同形的空槽。」
「带队师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些人已经从阵门後面冲了出来。」
唐晚墨扣着陈照野手腕的五指再次收紧:
「师姐被拖进去以前,只来得及喊了一句……」
「别让五枚峰印凑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叶霄手边的灰白队令上:
「你刚才说,来了五支队伍?」
「对。」
「每支队伍都有一枚这样的队令?」
「对。」
唐晚墨脸色越来越白。
「五支队伍。」
「五枚带着观阵峰峰印的同源队令。」
「五个空着的印槽。」
「正好一一对应。」
陈照野看着那枚队令,眉头紧紧皱起:
「可这些队令,是我们今晨才领到的。」
「废城里的人怎麽会提前知道?」
叶霄将队令翻到正面,目光落在观阵峰峰印上:
「他们未必知道今日会发下哪五枚队令。」
「但五道印槽、五路救援,还有五枚同源队令,不可能全是巧合。」
陈照野神色微变:
「他们知道观阵峰会怎麽救人?」
叶霄没有回答。
唐晚墨低声道:
「那五处入口……」
叶霄看向门外那条陌生石路:
「至少有人提前算到了这一步。」
阵屋里静了一瞬。
陈照野低声道:
「他们比我们想的更了解山门。」
叶霄没有接话。
陈照野皱起眉:
「五枚峰印全部落进锁里,会发生什麽?」
唐晚墨沉默了一下:
「我被拖进阵门以前,看见那五道锁纹的另一头,全都朝废城深处延伸。」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
「我听峰里的长老提过。」
「废城更深处,还有一扇一直被封着的门。」
「只是这麽多年,从来没人知道该怎麽打开。」
唐晚墨重新看向那枚灰白队令:
「现在看来……」
「五枚队令里的峰印一旦凑齐,那扇封门就会打开。」
陈照野看向他:
「封门後面是什麽?」
唐晚墨摇了摇头:
「不知道。」
陈照野又问:
「主牌曾把你们在西北灰区的位置传回城外,後来又落进了他们手里……」
「这些也是他们故意留下的线索,想把救援队引进来?」
唐晚墨喉咙滚动了一下:
「至少眼下看来,是。」
叶霄低头看向手里的灰白队令:
「那五道锁,怎麽拦?」
「别让峰印落进去。」
唐晚墨盯着队令正面的观阵峰峰印:
「五枚峰印,少一枚都不行。」
「只要还有一个印槽空着,那扇封门就开不了。」
阵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唐晚墨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陈照野下意识看向叶霄手中的队令:
「叶师兄,能提醒另外四队吗?」
叶霄已经将队令翻到背面。
罡气注入阵纹。
两个青色小字迅速浮现在令面上。
止步。
队令轻轻一震。
两个字随即散成四道青光,沿着令牌四角的阵纹一闪而逝,分别传向另外四枚队令。
令面重新黯淡下来。
等了片刻,始终没有回讯。
陈照野盯着队令:
「他们看见了吗?」
「不知道。」
叶霄话音刚落。
哢。
一声低沉的咬合声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声音并不大。
整座阵屋却猛地震了一下。
院墙根部那道被挡在定纹石外的黑线骤然亮起,趁着阵屋阵纹晃动,猛地向定纹石窜近半寸。
唐晚墨脸色骤白:
「晚了。」
「第一道锁已经扣上了。」
几乎就在同时。
北面的夜空骤然亮了起来。
隔着院墙与阵潮过後错位的残楼,他们看不见阵光究竟从哪里升起。
只能看见大片灰白光芒从北侧屋脊後方漫上天空,将几座残楼的轮廓照亮了一瞬。
随後,一切重新暗下。
陈照野望向北面:
「那边?」
唐晚墨盯着重新沉入黑暗的天幕:
「第一道锁落在北面。」
「多半是北门那支队伍。」
叶霄没有再看北面。
他收起队令,转向唐晚墨:
「你逃出来以後,他们为什麽没追?」
唐晚墨脸色微变。
他抬起发颤的手,按住腰间那半枚断裂的弟子牌:
「因为他们根本不怕我逃。」
「他们在我的牌里留了一道牵引。」
「只要那道阵门再次转到附近,这根线就会把我重新拖回去。」
叶霄目光落在那半枚断牌上:
「牵引还在?」
「还在。」
「线的另一头,连着那道阵门。」
叶霄俯下身,从他腰间解下半枚弟子牌。
断裂的牌面上沾满了乾涸血迹。
他另取一张青枢符纸,将断牌平放在纸面上,符笔贴着牌身断口缓缓划过。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笔尖探入断口最深处,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黑线忽然从牌缝中浮了出来。
黑线从断牌中穿过。
一截钻入唐晚墨腰侧的护体罡,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另一截则沿着牌缝向内延伸,看不见尽头。
每亮一次,唐晚墨腰间的护体罡便被扯走一缕。
他本就虚弱的气息,也随之往下落了一分。
陈照野立即扶住他的肩背:
「叶师兄,他的气息在变弱。」
「这道线在抽他的罡气。」
叶霄目光不离牌面:
「也在借他的气息记住位置。」
符笔再次落下。
唐晚墨脸色一变:
「不能斩!」
「通向阵门的线也在里面。」
「斩断以後,就真的找不到他们了!」
叶霄没有停笔。
笔尖却也没有碰向那根黑线。
他贴着黑线中段,另起一道朱砂短纹。
那道短纹从旁边斜斜接入,像是在原有的水道旁重新开出一道岔口。
青枢纸随之亮起。
钻进唐晚墨护体罡中的那一截黑线猛地绷紧。
下一刻。
它被青光一点点牵了出来。
先是线头。
随後,整截黑线都从护体罡中退了出来,顺着叶霄刚刚补出的朱砂纹,缓缓落进青枢符纸。
唐晚墨紧绷的肩背随之松开。
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陈照野扶住他:
「叶师兄,气息稳了。」
叶霄「嗯」了一声。
笔锋落下最後一点朱砂。
纸面青光骤然收拢,将那截黑线牢牢压住。
可藏在断牌深处的另一截始终没有断。
它仍从断口处露出一点,在半空中轻轻颤动。
唐晚墨盯着那道朱砂短纹,眼中的惊疑越来越重:
「我平日都在住处研究阵纹,很少与人来往,竟一直没认出师兄。」
「敢问师兄是哪位长老门下?」
「我不在观阵峰。」
唐晚墨怔住了。
叶霄没有解释。
他将青枢符纸折成窄条,贴封在断牌背面。
被压住的那截黑线随纸贴回牌面,再没能探回唐晚墨体内。
藏在断牌深处的那一截缓缓抬起。
线条越绷越直,最後笔直指向阵屋东墙。
叶霄顺着黑线看去,随後取出一枚回纹副牌。
小牌刚一入手,便迅速发热。
牌底的灰色细纹随之亮起,却始终无法定住方向。
一会儿偏向东墙。
一会儿又转向北侧。
唐晚墨看了一眼:
「阵潮虽然停了,地下阵线还在轮转。」
「副牌能感应到主牌,却判断不出那道阵门会从哪里出现。」
叶霄收起副牌,又用符笔轻轻拨了一下断牌上的黑线。
黑线随之一颤,依旧笔直指着东墙。
唐晚墨低声道:
「这道牵引连着阵门。」
「顺着它,才能找到入口。」
叶霄问:
「回纹主牌也在阵门後面?」
「在。」
唐晚墨缓了一口气:
「我逃出来以前,看见他们把主牌嵌进了一座阵台。」
「那座阵台连着废城残阵。」
「回纹主牌原本只负责把测阵队的位置和简短讯息传回城外。」
「它本身没有五道锁需要的完整峰印,打不开那扇封门。」
叶霄看向手里的灰白队令:
「那它为什麽能找到这些队令?」
「因为主牌认得同出观阵峰的队令。」
唐晚墨道:
「那些人把它接进废城残阵以後,它就能借城里的阵线寻找五枚队令。」
「一旦找到,阵线就会缠住队令,拖着里面的峰印往五道锁靠近。」
叶霄垂眼看着刚刚传出止步的队令:
「所以停下,只能让另外四队别再主动靠近假白印。」
「挡不住阵线继续拖动队令。」
唐晚墨点头:
「只要主牌还嵌在阵台上,牵引就不会停。」
叶霄抬眼看向东墙。
断牌上的黑线仍旧绷得笔直。
「那就顺着这道线,把阵门接回来。」
「人要救。」
「主牌也要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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