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落下,问武坪四周先是一静。
下一瞬,压不住的惊呼轰然涌起。
「没用神威破天刀?」
「贺川法象骨尽起,镇关八刀走完,连横关都立住了!」
「那叶霄是怎麽破的?」
随贺川而来的几名北地武者同时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死死盯着台面上断开的横线。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贺川能拿出来的底牌,已经全部摆在问武坪上。
叶霄的秘技,却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台上,贺川也听见了议论。
被荡开的长刀垂在身侧,两处虎口同时裂开。鲜血沿着刀柄流进掌心,又从指缝间一滴滴落下。
贺川没有低头。
他只看着叶霄。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叶霄先前那句「正面接的」,没有半个字夸大。
横关已经破了。
但贺川眼中的震动只停留了半息,便被重新压下。
刀还在手中。
这一战便还没有结束。
贺川五指猛然收紧。
裂开的虎口再次涌血,长刀被他强行拉回身前。
叶霄一步踏出。
沉黑刀锋贴着贺川长刀内侧切入。
贺川立即收刀换势。
刀锋刚刚离开原位,叶霄第二步已经落下,封住他的腰胯换力处。
贺川向右撤去。
脚下才动,沉黑长刀已重重落在刀背上。
砰!
刀身剧震。
贺川肩侧的护体罡骤然凹下,边缘罡光向外迸散。
整条右臂随之一沉,肩头布料也被震开一道裂口。
他连退三步。
每一步踏下,青黑石面都崩开一圈蛛网裂纹。
台下的惊呼尚未落尽,叶霄已经再次逼近。
贺川第三步尚未站稳,沉黑长刀便迎面落下。
贺川横刀格挡。
砰!
手中长刀被砸得贴回胸前。
刀背与胸口之间,护体罡猛地向内塌陷,继而轰然炸开。
灰白武袍当场裂开一道口子。
刀背隔着破开的衣襟压入胸前,皮肤迅速浮起一道暗红血痕。
贺川胸腔剧震。
一口血涌到喉间,被他强行咽下,仍有一线鲜血从唇角溢出。
双脚接着同时离地。
整个人连同手中长刀向後飞出,台缘界线从脚下一掠而过。
下一瞬。
贺川重重落进石栏前空出的地带。
双脚刚一触地,余势便推着他继续向後滑去。鞋底在石面上拖出两道长痕,沿途碎石不断向两侧崩开。
直到後背撞上石栏,他才稳住身形。
石栏外的前排弟子齐齐後退。
咚!
石栏猛地一震,上方尘灰簌簌落下。
贺川胸口剧烈起伏。
破开的衣襟下,那道暗红血痕随着呼吸不断起伏。两处虎口也仍在滴血,鲜血沿着刀柄落在脚边。
残余的横关武意随之散去。
原本被截住的山风重新穿过问武坪。伏在横线两侧的尘灰再次卷起,露出满地裂纹、交错刀痕,以及那条从正中崩开的横线。
贺川擡起头。
台上,叶霄已经收住前势。
银纹山袍未破。
沉黑长刀斜指地面。
从第一刀到第八刀。
一步未退。
当值执事擡手:
「出界。」
「北地问刀,叶霄胜。」
四周一片寂静。
贺川擡手擦去唇角血迹,将长刀缓缓归鞘:
「我输了。」
声音不高。
随他而来的几名北地武者却同时松开了紧握的刀柄。
贺川的手掌停在刀鞘上。
比胸前伤势更重的,是方才一战留下的结果。
法象骨尽起。
横关武意尽出。
镇关八刀走到最後。
能递出的刀,贺川已经尽数递出。
结果仍是败。
贺川在元武城等了一个月,只为亲眼确认,韩彻是否真的正面败在叶霄刀下。
如今,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贺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不甘,只剩郑重。
他转身面向北方,郑重行了一礼,随後重新看向叶霄:
「同境正面败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问武坪:
「韩彻那一败,刀殿认。」
贺川停了一息:
「今日这一败,我也认。」
几名北地武者神色沉重,却无人出声反驳。
贺川又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断痕。
那条横线已经从正中崩开。
叶霄也已经从正面走了过去。
贺川擡头看向叶霄:
「你最後那道武意,我仍看不透。」
叶霄收刀入鞘:
「看清结果便够了。」
贺川沉默一息,缓缓点头:
「够了。」
他带着几名北地武者转身离去。
直到一行人走出人群,问武坪四周压了许久的声音才轰然爆开。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笑了一声:
「最弱榜首?」
旁边一名外门弟子盯着台上的叶霄,声音陡然拔高:
「贺川八刀走尽,法象骨与武意全部动用,连他的秘技都没能逼出来。」
「这哪里是最弱榜首?」
「我看,分明是历届最强榜首!」
他擡眼望向青石榜:
「青石榜立了这麽多年,可曾有哪一位外门第一,能胜过今日的叶霄?」
没人反驳。
先前那些说叶霄空得榜首,闭关八个月不敢应战,甚至称他为历届最弱榜首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直到今日。
外门第一这个位置,才真正被叶霄凭刀坐实。
人群後方,那名外门第二低头看向手中的约榜帖。
原本平整的纸面,已经被他捏出数道深痕。
身旁弟子压低声音:
「王师兄,还问吗?」
那名外门第二沉默片刻,将帖子沿着原来的摺痕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问什麽?」
「上去接他一刀,然後让你们替我收屍?」
身旁弟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另一边,议论仍在继续。
「那到底是什麽武意?」
「横关明明已经落下,他怎麽一步便跨过去了?」
「贺川的法象骨还在,镇关第八刀的力量也没散,前七刀积下的关势为什麽突然断了?」
「谁看懂了?」
没人能够回答。
八个月前,众人还在用外门榜上的名次衡量叶霄。
今日这一战以後,外门榜已经量不出他的深浅。
人群前方,程执事始终没有参与议论。
他的视线停在战台中央。
两刀交击处下方,那条横线已经从正中崩开。原本被武意截住的山风正从断痕上方掠过,卷走台面残留的尘灰。
当值执事扫过满地刀痕,又看向台上的叶霄:
「镇罡圆满。」
「自身武意已成。」
「今日一战,境界与武意俱已明证。」
「你的内门资格,可以当场认定。」
他神色稍缓:
「恭喜。」
四周尚未平息的议论随之一低。
人群边缘,那名袖口绣着藏锋峰纹的内门弟子收回目光。
下一刻,他转身挤出人群,快步奔向封阶。
另一侧,又有几名内门弟子彼此对视一眼,先後退出人群。
无人当场开口。
消息却已经沿着封阶,迅速往七峰上传。
程执事看着那些离去的身影,手指已经按住袖中的峰笺。
他没有再等,穿过问武坪下方的人潮,来到战台前:
「叶霄。」
叶霄转头看向他。
程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封灰白峰笺。
封口处,压着观阵峰印记。
「徐长老让我把这封峰笺交给你。」
人群中立刻有人愣住:
「观阵峰?」
「叶霄刚刚才正面破了镇关八刀,最先递峰笺的竟然是观阵峰?」
「他们看中的,不该是阵道天赋吗?」
旁边一人低声提醒:
「残阵坡。」
「还有废城。」
他看了一眼台上的叶霄:
「观阵峰恐怕早就盯上他了。」
先前开口的人顿时没了声音。
程执事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你在残阵坡与废城留下的卷宗,观阵峰都看过。」
「徐长老的意思是……」
「若你愿意择峰,观阵峰的门为你留着。」
他将峰笺向前递出半寸:
「峰内能给你的,都写在里面。」
这句话落下,人群边缘又有一名内门弟子转身离去,脚步比先前几人更快。
程执事看见了,没有阻拦。
叶霄看了一眼峰笺,没有伸手:
「资格定下以後,只要还没择峰,我就仍算外门弟子?」
当值执事接过话:
「是。」
「尚未择峰、入册,身份便仍记在外门。」
叶霄的目光越过程执事手中的峰笺,落向封阶之上:
「那我现在,能不能问百席?」
周围尚未平息的声音忽然一滞。
当值执事目光微凝:
「你要问百席?」
叶霄道:
「是。」
当值执事看了他片刻:
「能。」
「内门资格既已定下,便能递问席令。」
他停了一息:
「你要问谁?」
问武坪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正准备离去的内门弟子,也先後停住脚步。
叶霄擡眼望向七峰。
山雾之间,藏锋峰矿炉崖只露出一道灰黑轮廓。
「第九十。」
「齐执羽。」
话音落下。
问武坪上静了足足一息。
紧接着,四周轰然炸开。
「第九十?」
「他要问内门百席?」
「刚打完贺川,他还要继续打?」
一名外门弟子猛地转头看向同伴:
「我没听错吧?」
「他连峰都还没选,身份还记在外门,就要问内门第九十?」
旁边的人张了张嘴,半晌没能接上话。
人群前方,一名内门弟子脸上的惊色渐渐收敛,神情反而凝重起来:
「在你们外门看来,百席也许只是榜上的前一百名。」
「可真正进了内门,才知道那两个字有多重。」
旁边几名外门弟子下意识看向他。
那名内门弟子盯着叶霄:
「百席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从七峰内门一场场打出来的。」
「能坐上去的人,哪一个没胜过同境强手?」
「寻常弟子刚进内门,想的是怎麽站稳脚跟。」
他停了一息:
「叶霄倒好。」
「人还没正式进去,先要把名字打进百席。」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道:
「照你这麽说,叶霄这也太狂了吧?」
议论声轰然涌起。
「狂什麽?」
「叶霄刚才怎麽赢的,你们没看清?」
另一人立刻附和:
「贺川连法象骨和自身武意都有,照样被他正面破刀。」
「齐执羽就算更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我倒觉得叶霄不算狂。」
旁边一名外门弟子当即反驳:
「这能一样吗?」
「北地刀殿再强,难道还能强过元武山?」
他擡眼望向封阶之上的藏锋峰,一字一顿:
「齐执羽坐的,可是七峰内门第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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