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钢枪杆又弯下去一分。
闻秋白知道,再这样承下去,自己连回枪的机会都没有。
他咬紧牙关,左足向後错开半步,双手沿枪杆一收。
沉黑长刀仍抵在枪身中段,乌沉枪尾借这一退从侧面回扫,裹着折衡罡气直取叶霄左肋!
呼!
罡风掀起叶霄的衣摆。
闻秋白盯着那柄刀。只要逼叶霄回刀护住左侧,他便能抽回枪杆,重新争一次距离。
叶霄右腕忽然一扣。
枪尾回扫,枪身中段的抵力随之松开一线。
沉黑长刀顺着这道空隙贴杆滑进,锋口翻转,自下向上一挑!
铛——!乌沉枪尾擦过护体罡外缘,尚未扫中左肋,枪杆中段便被刀锋挑得向外扬起!
闻秋白双臂剧震,後足踩碎一片薄石。
枪身上绷紧的折衡罡纹接连散开。
几道余罡沿石面急掠,撞在台沿淡青光幕上,激起大片明亮波纹。
闻秋白急忙收枪。
可枪尖偏在东侧,枪尾刚被带向外缘,中线已经敞开。
叶霄顺着敞开的中线踏进半步,沉黑刀锋斜斜递向胸前!
闻秋白连退两步,叶霄也跟了上来。那柄刀始终横在他回枪的路上。
嗤!
闻秋白第三步尚未落稳,锋口已经停在胸前三寸。
护体罡被锋意逼得向内凹陷,一道细长痕迹浮在胸前。
闻秋白转动手腕,还想将长枪横回身前。可枪杆才回了寸许,叶霄的刀锋仍停在胸前三寸,正封着他的回枪中线。
叶霄握刀的右手,没有半分颤动。
闻秋白看了看虎口,又擡头看向叶霄,终於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台沿公证执事当即擡手:
「守席者认输,第十席叶霄问席得胜!」
声音传遍三面石阶。
东侧那片云策峰弟子还望着闻秋白偏开的长枪,片刻没人接话。
西侧却已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又赢了!」
「连闻秋白的折衡枪势都没拦住!」
叫好声接连响起。昨日还在第九十席的年轻人,竟把第三席也打了下来!
四根镇台主柱上的光纹渐渐回落,交锋处扬起的石粉也落回台面。
叶霄撤刀,朝闻秋白抱拳。
闻秋白收起长枪,目光落在枪杆中段。
那里留下了一道新鲜的浅白刀痕,正是方才横枪封路时被斩中的地方。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的旧战录我翻过。」
「昨日你斩破霍沉岩三层炉壁的那一刀,我也仔细看了。」
「我原以为,能在你那记重刀斩出来之前,先把枪路封死。」
他低头看着刀痕,轻轻摇头。
「枪尖还没扣回来,你的刀已经斩到中段。後来好不容易接实了,又连劲都卸不乾净。」
叶霄道:「闻师兄最後那记回枪也很快……我若慢上一线,你便能重新把枪抽回去。」
「偏偏你没慢。」
闻秋白失笑,随即又道:
「不过,你再叫我闻师兄,我倒有些不自在。第三席都让你拿去了,按如今这排名,该我喊你叶师兄才是。」
叶霄笑道:
「席位归席位,称呼照旧。」
闻秋白怔了怔,也笑起来。
「好。那便照旧。」
他将枪尾轻轻顿地,认真抱拳:
「我确实不如你,今日输得服气。」
「不过这杆枪,我还会继续练。往後有机会,再与你战一回。」
「我等着。」叶霄抱拳还礼。
……
东侧石阶。
先前喊过「闻师兄必胜」的年轻弟子扶着石栏,仍盯着闻秋白染血的右手。
那句叫好他原本都准备喊出来了。
可叶霄的刀一碰上枪杆,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身旁年长同门问:
「那半步,看清了麽?」
年轻弟子攥着石栏,声音有些发涩:
「闻师兄明明连退路都封住了,怎麽还是拦不住?」
年长同门望着台上新裂的石纹,一时没有接话。
昨日霍沉岩败了,他们还觉得,只要换个抢先的打法,总能争出机会。可今日,闻秋白已经把能使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结果依旧输了。
年轻弟子望向叶霄,声音更低了:
「师兄……叶霄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年长同门看向叶霄,他已将刀归鞘,呼吸如常。
「我不知道。」
年长同门停了一息,声音低了些:
「我只知道,闻师兄今日已经尽力了。」
东侧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
西侧低阶。
陈照野扶着栏杆,望着台上半晌没动。陆小满奇怪地看他:
「你刚才不是喊得最大声吗?怎麽这会儿不说话了?」
陈照野张了张嘴,忽然笑出声来:
「昨日第十,今日第三!我刚才喊得够响了,现在倒不知道该喊什麽了!」
他转头看向陆青檐:
「你呢?这回总看明白了吧?」
陆青檐握着刀鞘,眼睛还盯着台上的刀痕。
「看清了出刀。」
「那还看什麽?」
「想弄明白,他怎麽能在脚还没踩实的时候,把那麽重的一刀斩出去。」
陈照野听得一乐:
「得,回去你又有得练了。」陆青檐叹道:「这一刀……也许我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陆小满望着叶霄走下战台,才轻轻笑起来:
「叶大哥离榜首又近一步。」
陈照野看着叶霄的身影:
「我知道叶师兄很强,可真没想到那麽强,这榜首是真有可能换人啊。」
……
西侧中阶。
裴镜玄望着台上,忍不住道:
「柳照雪,我还盯着闻师兄往回扣的枪尖,叶霄那一刀就已经斩中枪杆中段。换成我上去,恐怕连那半步都来不及封。」
柳照雪道:
「闻师兄已经够快了。」
「是啊,偏偏叶霄更快。」裴镜玄忍不住笑了一声,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枪杆。
李东承在旁边问:
「还想着找他切磋?」
「当然。」
裴镜玄答得乾脆:
「不过得先把枪练快些,省得刚摆好架势,他那刀已经停在胸前。」
柳照雪也笑了。
她望着叶霄下台,眼里的那点紧张终於散去。
北侧高阶。
何炎初抱着双臂,看向齐观言:
「齐师兄,你不是一直想看闻秋白的枪吗?今日看够了?」
「够了。」齐观言握起长枪,眼中还有些兴味。
「我若照闻秋白的打法去封那半步,不可能比他更快。」
「那你还想跟叶霄打一场?」
「不想了。」
齐观言答得平静:
「但还是要把这一场看懂,我明日就去取公证战录。」
何炎初笑道:
「堂堂第六席,也准备偷师?」
「他用刀,我使枪,学的是出手的时机。」
齐观言瞥了他一眼:
「你若觉得丢人,战录送来可别跟我抢着看。」
何炎初大笑:「那可不成。」
「不过我可能看不懂,「等你看懂了,再跟我讲讲!」
……
西北石亭。
烟雨阁弟子握着笔,战录上刚写完「折衡三路」,後面便没了下文。
他看了一眼台面,又低头补上「问席得胜」四字,迟疑着擡头:
「副阁主,昨日那场已经说明叶霄的刀重。今日这一场,又该怎麽记?」
沈照川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昨日霍沉岩的战录翻开,与今日新卷并到一处。
一次正面斩穿三层炉壁,一次抢在折衡枪尖回扣之前切入枪杆中段。
两份战录摆在眼前,以前从齐执羽那一战推算出的旧刀路,已经不够用了。
沈照川指了指笔下的空处:「一字一句记清楚,一点都不许漏。」
「那旧战录呢?」
他合起卷册,声音淡了几分:
「齐执羽那场旧卷不用留了,昨日与今日的留下即可。」
弟子连忙应声,重新提笔。
……
西侧最高的观战石阶上。
孟长歌将旧书合在掌中,望着战台笑道:
「咱们这位师弟,真是一天比一天能闹出动静。」
上官瑶玥的目光落在叶霄握刀的右手上。
方才斩枪杆、架枪尾,再将刀锋停在闻秋白胸前三寸,每一次换势,他都收放得极为乾净。
「象胚真正练顺了。」孟长歌侧头:
「你每回都先看他的手。」
「我看刀,也看人。」
孟长歌一怔,旋即笑出声来。
「行,那便继续看看,他这把刀还能走到哪里。」
上官瑶玥望着叶霄往百席长案走去,唇角微微弯起。
……
高阶下方数层。
一名玄青劲袍男子倚在石栏旁,腰间悬着长剑。
百席第二,谢孤衡。
闻秋白认输之後,他便一直看着那柄沉黑长刀,直到叶霄下台,搭在剑鞘上的五指才松了松。
折衡枪势已抢到先机,叶霄依旧斩进了中线。这一刀,确实值得认真对待。
身旁的同峰弟子道:
「谢师兄,闻秋白已经认输。等公证落印,叶霄就是第三席了。」
他望了眼百席碑,又问:
「您说,他还会继续往上问吗?」
「当然。」
谢孤衡扶着剑鞘:
「他一开始便奔着榜首来的,难道拿个第三就肯收刀?」
同峰弟子点头:
「那下一场,会不会先问您?」
谢孤衡笑道:
「谁知道?若真来问,倒正好试试我这把剑。」他能坐稳第二席,自有一身练出来的本事。
叶霄的刀很强,他想亲眼领教,却并不因此觉得自己该先让席。
这时,叶霄已走到长案前。
百席长案前。
公证执事核过双方身份牌、认输回记与承护阵录,擡手落印。
啪!
青黑百席碑嗡然一震。
第三席的位置亮起光纹,原来的名字缓缓隐去,新的一笔一画浮现。
叶霄。
第三席!
第三席的最後一道光纹落定。
东侧几名云策峰弟子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有弟子忍不住叫出声:「真换了!」
「闻师兄的第三席,真就换人了?」
另一边,西侧的呼声已经传了过来:
「第十刚拿到手,今日又上第三!」
「从第九十一路问上来,只打了两场!」
有人举起身份牌反覆核榜;有人乾脆站到了石阶上,指着碑面让身旁同伴看。昨日还在第九十的那个名字,此刻已经列在前三之中。
东侧那名方才喊过「必胜」的年轻弟子仍仰着头。
身旁同门轻轻碰了碰他的肩,他才松开攥着石栏的手,慢慢坐回原处。
西侧的欢呼又高了一阵,他始终没再开口。
几名弟子的目光越过叶霄的名字,继续往上移。
第二席,谢孤衡。
最上方——顾临川。百席第一!
长案前,叶霄也看了碑首一眼,随即接过功簿。
执事翻开专项赏册:
「本轮得胜,锁付五百山功原数退回。」
「首次进入前三,专项山功八千;相应资源配给资格,依公帖登记。」
案上山纹亮起。
八千山功,入帐!
前十六千,前三八千,两档专项山功累计一万四千。
第三席已正式落名,连同对应配给资格,叶霄一并核过。
再往上,便是榜首那档两万山功。
他收好功簿,却仍站在案前。
执事见状,将原本要合起的问令册重新翻开。「还递下一道?」
「嗯。」
……
西侧石阶。
谢孤衡见叶霄领完赏却没离开长案,手指在剑鞘上一敲。
下一道令究竟递给谁,他也想亲眼看看。
「走,下去看看。」
同峰弟子跟着他往下走,笑问:
「师兄,是不是盼着他先问您?」
「有机会试剑,有什麽不好?」
谢孤衡笑了一声,脚下反倒快了几分。
两人才走到石阶中段,长案前的执事已开口询问:「这回问哪一席?」
叶霄答道:
「第一。」
公证执事提笔,照例扬声覆核:
「第三席叶霄,问第一席顾临川?」
他的声音越过台沿,将问席对象清清楚楚送到了西侧石阶。
谢孤衡的脚步停了。
身後那名弟子险些撞到他肩上。
「师兄?」
谢孤衡擡头。
百席碑上,第二席的名字还亮着。
可长案那边,公证执事已经扬声报出了顾临川的名字。还真就直接问第一。
刚赢了闻秋白,连回去歇两日都不肯,自己这第二席连让他试一剑的工夫都不值?
谢孤衡眉梢轻轻一挑。
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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