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盏红灯灭了。
周宅里忽然安静下来。
满院纸人塌成一摊摊灰白纸皮,血线枯在地上。那些挂在槐树上的灯笼,只剩空壳,被夜风一吹,轻轻晃着。
赵铁还扛着灯架。
直到确定那些灯不会再炸,他才松手。
木架砰地砸在地上。
赵铁跟着一屁股坐下,喘得跟破风箱似的,脸色灰白。
“娘的……再来一会儿,老子就真成纸人了。”
孙二抱着一堆小纸灯,腿软得站不稳,却不敢放下。
每盏灯里都有一缕百姓魂影。
柳禾扶着墙,嘴边血迹没擦干净,声音很轻。
“得赶紧把这些魂送回去。离体太久,会伤根本。”
陆砚点了点头,却没动。
他看着正厅门口。
周掌事跪在那里。
没了纸人替命,也没了借命线撑着,他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几十岁。原先那股阴狠,腐臭,癫狂都散了,只剩一副干瘦身子,裹在宽大的夜巡司黑衣里。
黑衣是旧的。
袖口磨得发毛,领口有一道缝过的裂。
陆砚忽然意识到,这老东西也许真守过很多年城。
但那不是他害人的理由。
贺青刀尖还抵在周掌事身前。
她脸上没有半点松懈,手背伤口滴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周掌事低着头,咳了两声。
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纸灰。
他抬起眼,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些。
像临死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鬼东西被火烧空了,反倒剩下几分人样。
“灯……都送走了?”
陆砚看着他。
“你还关心这个?”
周掌事嘴角动了动,像想笑,没笑出来。
“习惯了。”
赵铁坐在地上冷笑。
“你这习惯可够恶心的。”
周掌事没有反驳。
他慢慢转头,扫过院里几人,最后视线停在陆砚胸口。
那里有一缕淡淡阴气起伏。
心影入体之后,陆砚胸前虽然没有伤口露出来,可周掌事这种走阴老狗看得见。
“心影……还是让你拿回去了。”
陆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真心在哪?”
周掌事眼皮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砚伸手按住胸口,指尖轻轻扣了扣。
“你最好趁还会说话的时候说清楚。”
周掌事看了他半晌,声音哑得厉害。
“你真以为,十年前挖你心的是血影帮?”
贺青目光一沉。
柳禾也抬头看过来。
周掌事喘了口气。
“血影帮有剜心术,也有借命法,可他们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本事,把夜巡司,鬼市,古道遗迹全牵进去。”
陆砚眼神冷了些。
“夜巡司呢?”
周掌事低声笑了一下,笑里全是灰。
“夜巡司里有人参与,有人闭眼,也有人想救你。”
“但真正主导那件事的,不是夜巡司。”
“阴祠会。”
陆砚心口那颗心影猛地一跳。
百鬼堂里,原本安静下来的鬼影也跟着躁了一下。鬼帅站在第二进院门前,眼神变得深了些。
贺青握刀的手紧了紧。
“什么东西?”
周掌事抬起头,看着夜空。
“一个早就不该存在的组织。”
“他们藏在各大势力背后。夜巡司里有,鬼市里有,血影帮里也有。甚至一些阳域镇守者身边,都可能有他们的人。”
“他们不争地盘,不抢香火,也不单纯养鬼。”
“他们找人。”
陆砚声音很低。
“找什么人?”
周掌事的视线慢慢移回他身上。
“找能承载阴神的人。”
这句话一出,院里几人脸色全变了。
孙二差点把怀里的纸灯摔了,赶紧用胳膊抱紧。
赵铁撑着刀站起来,脸上又惊又怒。
“承载阴神?拿活人当神像?”
“差不多。”
周掌事呼吸越来越重。
“阴神古道断了很多年。可断了,不代表死干净。旧神影,阴神种,残名,神骨,香火泥……总有些东西留下来。”
“阴祠会想让它们回来。”
“可旧神不能直接归阳,需要壳。”
他看向陆砚。
“你就是壳。”
陆砚没有立刻开口。
胸口那颗不像活人的心影,一下一下敲着。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某个早就埋在命里的东西,被人用刀尖挑开了一角。
柳禾喃喃道:“所以百鬼堂、无阳心、死名……都是他们安排的?”
周掌事摇头。
“不是全安排。”
“他们没那么神。”
“但他们会挑,会养,会等。”
“陆砚是他们最成功的试验品之一。”
之一。
这两个字比“最成功”更刺耳。
陆砚抬眼。
“还有别人?”
周掌事嘴角抖了抖。
“有。”
“活着的,死了的,疯了的,被鬼吃空的。”
“你能撑到现在,还能把心影抢回来,已经算命硬。”
赵铁忍不住骂道:“这帮东西藏在哪?老子一刀一个剁了他们!”
周掌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竟有点怜悯。
“你连人家影子都摸不到。”
“阴祠会的人不一定穿黑衣,不一定拜阴神,也不一定会鬼术。”
“有的人是掌事,有的人是商贩,有的人是庙祝,有的人白天还在给百姓派米。”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陆砚想到夜巡司。
想到那些卷宗、名册、出城令,还有司里一张张熟悉又不熟悉的脸。
周掌事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巡司里,至少还有一名阴祠会眼线。”
柳禾脸色发白。
“至少?”
“我只知道一个。”
周掌事咳出一口灰,声音更低。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赵铁瞪眼。
“不知道你说个屁!”
周掌事没理他,只盯着陆砚。
“我当年知道的也不多。等我明白自己进了局,已经晚了。”
贺青忽然往前一步。
刀锋又压回周掌事肩头。
“我父亲呢?”
周掌事眼神躲了一下。
贺青压着嗓子,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贺远山到底去哪了?”
周掌事沉默。
贺青的刀刃切开他肩上皮肉。
可那副老朽身体里已经没多少血,只渗出一点黑灰。
“说。”
周掌事闭了闭眼。
“你父亲……当年想救走陆砚。”
贺青呼吸一滞。
陆砚也抬起头。
“救我?”
“嗯。”
周掌事慢慢点头。
“挖心案之后,阴祠会想把陆砚转走。不是杀,是带去更深处。”
“贺远山发现了不对。”
“他带人闯进古道遗迹,想把孩子抢出来。”
贺青眼眶一点点泛红,却硬忍着。
“然后呢?”
“然后,他失败了。”
“阴祠会没有当场杀他。”
“他们把他送进了十二阴神古道之一。”
贺青脸上血色褪尽。
送进阴路。
古道不是普通的路。
人进去,可能死,可能疯,可能连名字都被磨掉。
陆砚看着贺青。
他没哭。
只是眼神一下空了半分,又很快被更重的冷意填满。
“哪条古道?”
周掌事摇头。
“不知道。”
贺青刀尖一抖。
“你再说一遍。”
“我真不知道。”
周掌事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没有算计。
“贺远山走得比我想的远。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死。”
“可他进了古道,就算还活着,也未必还是原来的他。”
贺青没有说话。
手里的刀慢慢垂下去。
这消息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
陆砚重新看向周掌事。
“你刚才说阴祠会想把我带去更深处。我的真心也在那里?”
周掌事盯着他胸口,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别找心。”
陆砚皱眉。
周掌事抬起手。
那只手干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裂开,指向陆砚胸口。
“别找。”
他声音发颤。
“心回来时,你就不是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陆砚没有动。
“什么意思?”
周掌事嘴唇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他胸口忽然塌下去一块。
不是被人打的。
是寿数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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