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一开,一股很淡的香灰味就飘了出来。
旧棺木、陈纸钱和冷掉的供香混在一起,闻着不冲,反倒让人心里发沉。
几个人几乎是跌进去的。
贺青最后一个进门,反手把庙门一推。那两扇破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头阴街里的点名声硬生生隔断了大半。
赵铁靠着门板喘气,提刀的手都在抖。
“它……没追进来?”
陆砚没接话,先抬眼把庙里扫了一遍。
这地方不大,比想象中小得多。
外头看着像座荒庙,里头却收拾得不算乱。砖地发黑,角落积灰不少,几根旧柱子被烟火熏得发黄。屋顶破了几道口子,冷风从上头灌下来,吹得几盏长明灯轻轻晃。
最怪的是,庙里明明破成这样,香火却没断。
正中香案上还插着三炷香。
香已经烧了一半,火头暗红,烟线直直往上走,像刚有人来过不久。
孙二声音都轻了。
“这鬼地方……真有人拜啊?”
“有人。”
柳禾盯着那三炷香,脸色难看,“而且来得不久。”
庙里没有神像。
神龛倒是有一个,摆在正中,比寻常庙里的还大些,木头发乌,边沿裂开不少口子,像被水泡过,又被火烤过。
可里头是空的。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连一块泥胎碎片都看不见。
赵铁看得直皱眉。
“供个空的?”
陆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神龛前看了一眼。
里头确实什么都没摆。
可越是空,越让人不舒服。
而神龛底下,摆满了牌位。
密密麻麻,一层挨一层,从香案底下一直排到两边墙角,少说也有上百块。全是黑木牌,样式旧得很,边缘发毛,上头落着薄灰。
每块牌位上都写了字。
有名字,有生辰,有批语。
而且大多数字眼都差不多。
失心。
剜心。
断名。
养祟。
孙二只瞄了一眼,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这些……不会全是死人吧?”
柳禾摇头。
“不一定是死人。”
“更像是……被留下来的人。”
陆砚蹲下,随手拿起最外头一块牌位。
上头写着:
陈福生,心剜于井,名留古道。
再往旁边一块。
李七娘,借心续命,身死名未绝。
还有一块更旧,字都快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出一句:
无心者,不入轮转。
陆砚看着这些牌位,心里一点点发凉。
周掌事说阴祠会在养容器,马九说古道深处有无心庙,供着失心人的牌位。现在真到了地方,反而比听来的更邪。
这里不像庙。
像名册。
像一个专门拿来记那些“心没了,却还没死透”的人的地方。
贺青已经走了过去。
他一句话没说,只一块块翻。
动作很快,呼吸却越来越乱。
赵铁本来想帮忙,抬手摸了一块,刚看清上头“剜心”两个字,脸就黑了,手也放轻了点。
柳禾蹲到另一边,仔细看那些牌位排布。
陆砚没急着找自己的。
他先抬头看了眼空神龛,又低头去看最靠近神龛底部的几排牌位。那里的木牌更新,灰也更薄,像常有人碰。
他手指一拨,把前头几块挪开,果然在第三排中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陆砚。
两个字写得很稳,墨色发沉,跟别的旧牌位不太一样,像近十年内新添上去的。
他把牌位抽出来。
底下压着一层细灰,牌位背面还沾了点没干透的香泥。
翻过来一看,正面除了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陆砚,神胎未醒。
陆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下。
“神胎未醒。”
赵铁听见这句,立刻凑过来。
“写了啥?”
陆砚把牌位递过去。
赵铁看完之后,骂人的话卡在嘴边,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帮孙子是真把你当东西养。”
陆砚把牌位拿回来,手指在“未醒”两个字上擦了一下,没擦掉。
不是随便写的。
像用什么阴料浸过,字都吃进木头里了。
他心里那点猜测,到这儿差不多实了。
他不是单纯被盯上。
是从十年前开始,就被放在这座庙的名册里,当成某个“还没成”的东西在养。
陆砚把牌位攥在手里,正想再往下看看,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牌位掉地上的声音。
很轻。
可庙里太静,谁都听见了。
几人一齐看过去。
贺青站在最里侧,一只手扶着香案边,另一只手里捏着块牌位,指节白得厉害。他像是想站稳,可肩膀还是很轻地晃了一下。
陆砚走过去。
没问,先看牌位。
上头三个字很清楚。
贺远山。
再往下,是八个字。
背誓入阴,永不归阳。
赵铁看清以后,脸色一下变了。
“这什么意思?”
没人答得上来。
贺青也没说话。
他平时握刀的时候很稳,杀人也稳,连在周掌事面前听到父亲可能还活着的时候,脸上都没露出太明显的裂缝。
可现在不一样。
牌位都摆到这儿了。
字写得明明白白。
不是“失踪”,不是“去向不明”,也不是“生死未卜”。
是背誓入阴,永不归阳。
这八个字像给人盖了棺。
贺青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背什么誓?”
“他背了谁的誓?”
“为什么会在这儿?”
没人回答他。
柳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赵铁看着那块牌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贺青平时太硬了,硬得像刀,像铁,像你觉得他永远不会弯。可这会儿她站在庙里的样子,忽然让人发现,他也不过是个找了很多年父亲的人。
可那种压着不碎的劲儿,比哭还让人难受。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这种时候,说“也许人还活着”“别多想”,都太轻了。
他只伸手,把那块牌位从她发僵的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遍,然后又递回去。
“拿着。”
贺青没动。
陆砚声音不高。
“牌位在这儿,不代表人就真死透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八个字吓不住你吧?”
贺青抬头看他。
他眼里的东西乱了一下,像撑了半天,终于找到个能落脚的地方。
过了几息,他才伸手把牌位接回去。
“嗯。”
赵铁也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
“对,先把人找出来再说。牌位算个屁,老子还见过给活人提前写灵位的。”
孙二本来不敢插嘴,可见贺青那样子,也小声附和了一句。
“说不定……说不定是吓唬人的呢。”
贺青没理他们,只把牌位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像是把一口快散掉的气,又重新压回胸口。
柳禾这时忽然开口。
“别动这些牌位的位置。”
陆砚回头看她。
她已经绕着香案走了半圈,手里拿着符纸比划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这些牌位不是乱摆的。”
柳禾蹲下来,从最外围到神龛底下挨个看过去,“你们看,越靠外的牌位越旧,越往里越新,而且每一排都不是按年月放。”
“它们是按方位排的。”
她用符纸在地上点了几处。
“东南这边多是早死横死,西侧多是借命续命,中间这些……全是剜心活下来的。”
“所有牌位的朝向都对着神龛。”
赵铁听得头大。
“对着神龛怎么了?”
柳禾抬头,看向那座空空的木龛。
“命数在往里送。”
她这句话一出,庙里几人都安静了下。
柳禾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单纯供牌位,这是阵。牌位主人的心、名、寿,甚至一部分没断干净的命,全被这座庙借着香火往空神龛里供。”
“外头那三炷香,不是在祭拜,是在喂东西。”
孙二咽了口唾沫。
“喂……喂谁?里头不是空的吗?”
陆砚盯着那神龛,没说话。
空,才最麻烦。
空说明那东西可能没成形,没露面,甚至没坐进去。
可供奉一直没停。
也就是说,有人还在等它回来,或者等它醒。
就在这时,庙后忽然传来赵铁的声音。
“都过来看!”
几人一愣。
赵铁刚刚嫌庙里压得慌,绕去后头看了一眼,这会儿声音明显不对。
陆砚先走了过去。
无心庙后头有个小院,院墙塌了半边,地上全是湿泥和杂草。按理说这种地方荒久了,踩上去的脚印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地上还真有。
而且不止一串。
脚印很新,泥边都没干,明显是刚留下不久。看尺寸,不像同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
其中一串鞋底带着断纹,踩得很深,像身上背了重东西。
赵铁蹲在地上,伸手比了比。
“不是咱们的。”
“也不是马九那种一路爬过来的血印。”
“有人比咱们先到,而且刚走没多久。”
陆砚顺着脚印往院墙缺口看去,外头是一条更窄的阴路,黑得什么都瞧不清。
贺青走过来,看了两眼,脸色发沉。
“血影帮?”
“八成。”
陆砚道,“也可能还有别的人。”
周掌事那边刚完,阴街就开了,无心庙香还是热的,脚印又新成这样,说明不止他们在追这条线。
血影帮的余孽、阴祠会的人,甚至夜巡司里某个藏着的眼线,都有可能比他们先一步到这儿。
柳禾也跟了出来,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道:
“他们进过庙。”
“而且不是来查,是来……补香的。”
赵铁一怔。
“补香?”
柳禾点头。
“庙里那三炷香,香灰没塌,长度也差不多,不像自己烧到那样,像是刚换过一轮。”
“这些人应该是算着时辰来的。”
“他们怕神龛里的东西断供。”
这话让几人心里都更沉了几分。
孙二忍不住回头往庙里看。
“里头到底供了个啥啊……”
他这句话刚落,庙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咚。
像是木头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几个人瞬间全停住。
赵铁第一个拔刀。
“听见没有?”
没人说废话,已经都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门响,也不是风吹灯摆。
咚。
又一下。
这回更清楚了。
是心跳。
不快。
却特别稳。
一下,一下,正从那座空空的神龛里传出来。
孙二脸都白了,抱着纸灯连退两步。
“空的……空的里头怎么会有心跳?”
赵铁握刀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因为陆砚已经先转身,重新看向神龛。
庙里长明灯的火苗开始晃。
那些满地牌位被风一吹,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木响,像很多人一起低头。
而陆砚胸口那颗心影,也在这一刻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
咚。
咚。
咚。
像在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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