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你你你……”
“你才死性不改!”文才微驼着背上前,抬起手指向石少坚抖了又抖:“你看你,长这么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知道骗了多少大家闺秀呢。”
此话一出,几乎是瞬间,石家父子同一时间‘唰’的一下侧眸看向他,眼里惊讶神色闪过一瞬,然后又被很好的收敛起来。
“嗯?!”大师兄石坚瞪着文才。
吓得文才连忙闭上嘴,悄咪咪的退到了秋生的身后。
秋生的神色同样有些不自然,但他们师兄弟互相依靠,平日里文才胆子小都是他秋生站出来出头,此时面对师傅的大师兄虽有些气势不足,但依旧挺直了胸膛,半步不退。
“你们!”石少坚没沉住气,抬起手,就想上前教训这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
“诶--”石坚抬手将儿子拦下来。
他这一脉代表的是茅山门面,弟子里辈分最高,哪里能和两个小辈分的后辈纠缠?
石坚看向了他们师父:“林九,当年茅山师兄弟里头我最看好你,却没想到下山这么多年以后,你居然收了这么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徒儿顽劣失仪,皆为师者管教不严,连身边徒儿都约束不住,这般心性,如何执掌茅山道法?”
石少坚跟着冷笑了一声,双手负后,感觉又找回了主场:“九师伯当真是疏于管教么?莫不是在默许门下小辈,不把我师父这个茅山大师兄放在眼中?!”
他皮笑肉不笑,说话时却又感觉关节咬紧了,眼神看起来有些阴鸷。
虽然这些年有所收敛,但是秋生哪里是乐意吃亏的主,当即就要再和他掰扯。
你石少坚不也是矮了我们师父一辈?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师父?
但是秋生刚欲开口,却被九叔侧眼制止,就连文才也不动神色轻轻拉着秋生的衣袖,顶着从来没有好看过的脸色,冲他摇了摇头。
秋生只好作罢,只是瞧他那脸色,似乎还是忍着一股气。
九叔侧身看去:“大师兄,你是我们茅山的大师兄,小时候在场诸位师兄弟都受过你的照顾,我怎么会对你不敬呢?”
“只是此事追究起因,当真不在文才秋生身上,若是另有缘由,我想我们还是查清楚的比较好。”
石坚见林九服软,旋即收回了视线,目视前方:“你是说,你的徒弟没有说谎,是那四个鬼差说谎了?”
石坚稍稍加重了语气。
这等同于是在怀疑阴司的公正性,被大师兄这么一问,九叔自然不能乱说话。
他只是犹豫了一下,旋即转移话题道:“我看我们还是先将那些鬼给抓回来,然后才从长计议好了,到时候让我两位徒弟与那晚的阴差对峙,真相自然就能水落石出了。”
石坚不再说话,只是端正的坐在主位上,静静等待着九叔下文。
“大师兄,我和师弟们商量好,要拿……”
九叔正说着。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忽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义庄大厅的上空响起。
“林道友,别来无恙。”
在位的茅山门人们,皆都抬头向上看去,眼中有异色浮现。
如此强大法力……
众人皆惊!
……
林厌刚一靠近任家镇外二十里,便看到了那四处游荡的无数鬼物。
这些鬼物脸色惨白、面色茫然,虽然获得了自由,但是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成了孤魂野鬼,在这天地间晃荡。
林厌一看,寻常时候阳间哪里能有如此多鬼物游荡?
不出意外的话,定然就是从戏棚里头逃出来的鬼物。
瞧见那些鬼物身上没有黑气,全都只是寻常亡魂,林厌抬起剑指,朝着那群亡魂一指。
却见腰间『束阴玉带』有了动静。
玉带正前方,一枚宛若玉石装扮一般的刻印忽得亮起,仔细一看,竟便是那都城隍的【城隍印】。
城隍印被纳入玉带之中,便有了收纳万千阴魂之力。
无需林厌一一动手,只要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些寻常的鬼物就会被牵引着、不受控制的进入到玉带的刻印之中去被镇压,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这百鬼夜行之局,便轻松被林厌破解,如今的他与当年的他,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待使得此地阴阳时序恢复平衡,林厌抬眸一看,眉心竖瞳自行睁开,便直接看到了任家镇外围郊区的那栋废宅内,茅山一众弟子门人正汇聚一堂。
林厌踏空向前一步,身形在空中闪烁着,待再现出身形来的时候,便已然来到了九叔的新义庄大门外。
大门敞开,左右两侧各有年轻一辈的茅山弟子把守,这个时代的茅山一脉声势不弱,除了九叔和坐在主位上的大师兄石坚之外,林厌还看到了背负桃木剑的千鹤道长。
只是当视线迅速扫了一圈后,却没有看到四目道长的身影,也不知道这家伙赶尸又赶到哪里去了,是否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及时赶回来。
毕竟按照四目与九叔的关系,他本应该第一个到场搭把手才对。
也罢,到时候问问九叔就知道了。
“林道友,别来无恙。”
故地重游,林厌也不由稍稍心头热切,这还没有走进门呢,就朗声唤道。
声音传入义庄内部,两侧茅山弟子下意识看过来。
不知道怎的,就偏偏是这一眼,他们视界中,有粉色光晕浮现,桃花朵朵开,林厌的身形动作忽然慢了下来,那冷峻面庞瞧上去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
该死,幻术?
弟子们用力晃了晃脑袋,调动法力,却没感觉到什么奇怪不适之处,待再抬眼看林厌,那股亲近的滋味又重新浮现,好生奇怪。
大厅内,正在议事的一众茅山嫡传们收回视线后,连忙看过来。
大师兄石坚脸上神色古怪而困惑,就在一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却见到他们的林九师兄,忽然‘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那是喜形于色、喜上眉梢、大喜过望啊。
在座的师弟们,从没有见过九叔露出这般神态来,来人到底是谁?如何能让九叔如此激动?
“厌道友,你收到我的【纸鹤传信】了?可真是……”
九叔张开两只手,眼神微动,眼眶泛红。
只是有两道更快的身影,从九叔身后超越,脚下飞一般的来到林厌左右站立。
文才秋生左看看右看看,神色夸张道:“哇,厌前辈,你这身打扮太气派了吧?能不能给我们弄一套啊?”
“是啊是啊!”
林厌看着他们二人,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一人一套?美得你,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惹你们师父生气啊?”
“前辈,我们怎么敢呐?”
“是啊是啊!”
“您离开任家镇,去周游天下、降妖伏魔以后,我们就发奋图强、认真修炼,师父告诉我们也要像您一样,一心向善呐。”
“是啊是啊!”
“前辈,说了您别不信,我们可比当初长进太多了,文才都能使些简单的道术了。”
“是啊是啊!”
“喂, 你能不能别老说‘是啊是啊’的?”
“是啊是啊!”
见文才又说,秋生翻手就冲着他脑门敲了过去。
文才吃痛,抱着脑袋苦着脸,委屈道:“谁让你嘴巴这么快,把我想说的都给说完了。”
秋生得意洋洋,抱着臂膀,翻眼冲天笑:“又是谁让你晚上做梦都在叫厌前辈呢?全给我听了,我帮你告诉厌道长你还不乐意?”
文才闻言,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嘴:“有,有吗?”
“你们两个,好了!”九叔呵斥一声,背着手走来。
两小只在师父面前,只能捏着耳朵,站到一边去。
少了两位不省心徒弟的打岔,九叔来到林厌身前,定神好生看了看林厌,脸上露出的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其他什么,总之很复杂。
这看着看着,九叔的眼眶就更红了一些,眼睛油光光的,轻声道。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为兄一直担心你在外面出了事,眼下回来了,心里就踏实了。”
林厌修的是旁门左道,听四目言,说林厌甚至接触了蛊物,以毒虫毒粉藏进棺材炼身。
这对于九叔而言,实在是晴天霹雳。
如此炼身之法,瞧着进展很快,实际上越往后面弊端越大,说不定哪天就忽然一命呜呼了。
届时不必旁人出手,这个世上,便再没有林厌这个一心救世的道友了。
而这么些年过去,又一直都没有林厌的消息,所以九叔一直以为……以为……
不过还好他一直都没有放弃,总是怀着希望,这盼着盼着,总算是将林厌给盼了回来。
此时九叔情真意切,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感叹着。
一直抓着林厌的手掌,好像生怕林厌又忽然不见了似得。
直到听见一旁文才秋生,捂着嘴压低的笑声时,九叔这才将情绪给收敛好,抬手手背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他正色道。
“如今我遇见了些麻烦事,信中已有提及,一片烂摊子,厌道友已然肯连夜赶回来相助,贫道心中甚慰。”
林厌看着九叔,这么些年过去,九叔倒是也混的更好了。
那常年接触妖魔鬼怪僵尸、泄露天机而导致的弊端影响正在削减,九叔的阴德越发深厚。
不仅得了『地府银行大班』的职位,印刷人间银钱票号,直接与鬼差对话。而且当弊端的影响消散,这么一看,九叔竟命中有了妻。
这与当初林厌以功德改了命的情况,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是一旁端坐主位上的大师兄听完,不乐意了,他冷哼了一声说道:“茅山嫡传刚一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的赶来,在你眼里却不如一个外人?”
此话一出,在场座椅上的茅山嫡传都微微皱眉,他们身后的弟子互相看了看,面色也不大好。
大家本来是茅山的自己人,所以才会如此照顾,但是却不想林九对待一个外人的态度,竟比对待自己人的态度还要热烈许多。
也不是说九叔人品怎么怎么滴,就是感觉有些不值……
九叔转过身,连忙摆了摆手解释林厌的过往,听完以后在座嫡传们的神色倒是好了一些。
多年老友不见,本以为死了,这冷不丁的重聚,自然会激动些,此乃人之常情。
只见大师兄石坚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跟前。
“如今我茅山议事,说的是你徒弟弄出来的百鬼夜行之事,若要叙旧便在此事过后再叙。”
这倒也不算为难九叔,就是大师兄在整顿规矩。
只是当大师兄与九叔说完,然后转过来看向林厌,就在看清楚林厌面容的那一刹那,大师兄豁然扩张眼睛,也不知道瞧见什么了,脸上的神情又变了变。
本来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嘴角不受控制的牵动,像是要笑,但笑的比哭还难看,对林厌说话的声音,温柔了不止一倍,听的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位道友,瞧着好生面熟啊……”
这刚说完一句话,石坚就猛地晃了晃脑袋,眼神重新变得沉肃,像是鹰的眸子一样,陡然锁定林厌,目光锐利。
“你若是无事,便先退去,若是想帮忙,随后可随我等一同行动,可若是要来坏事,就别怪我……”
没等说完,石坚对上林厌的眼,又变了脸色。
神情缓和,像是在看这般年龄下,出色的晚辈似得。
“不知道这位道友,游历天下这些年究竟去过哪里?不妨说出来,若是贫道也去过的地方,我们便能促膝长谈,聊一聊见识过往。”
说完,石坚眼神又重新变得锐利有神:“你刚刚说到哪了,我……”
石坚宛若忽然犯了失心疯,上一句与下一句全然不搭边,态度也是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就像是一个人用两个灵魂似得,看的在座嫡传们一愣一愣。
石少坚看着周围师伯们的眼神,有些难为情,上手扯了扯石坚的衣摆,却被石坚又扯了回去,完全不理会他。
石少坚看了眼九叔,凑到父亲耳边:“师父,师父?你在做什么?”
听见石少坚的声音,石坚浑身一激灵,忽然一下子醒过神来。
回忆刚才面对林厌时的感觉,石坚只觉得有些奇怪。
他一会严肃,一会又想要亲近的,也不知是怎了,仿佛天地之间、冥冥之间,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影响他一般。
“百鬼夜行?”林厌嘴角泛起一抹弧度。
他来到大厅正中央,抬手轻轻拍了拍玉带,竟有少说百只鬼物凭空出现,将此地占满,神色茫然,显然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睁眼就出现在了这里。
而这一幕出现,在场茅山嫡传们皆惊!
他们没有想到,如此数量的鬼潮,竟真由林厌一人便全部收拾了,而他们在这里开会开半天,连一个抓鬼的计策都还没能定下来。
这位厌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此效率,怕是连大师兄也无法一人做到。
九叔见状,喜道:“道兄可当真是帮大忙了。”
“无妨,路上遇见,顺手抓了。”
林厌说完看向石坚,还有站在他身侧后方的石少坚。
只是当对上石少坚的眼睛时,石坚却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儿子面前,眼中,困惑散了一半,却又多了几分隐藏起来的慌张。
林厌注意到他的眼神,刚才石坚瞟了林厌腰间玄玉一眼。
石坚镇定道:“虽然百鬼已服,但是这件事被九师弟的徒弟搞出来,还让茅山诸位嫡传特意走一趟,我想今日若是不罚,日后弟子们有样学样怎么办?”
“撒谎与否,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林厌转身来到门口,抬手一招,便有一簇光束从八百米外近郊的戏棚子内迅速飞来,落入这义庄大厅之内。
随后众人便看见,此地竟然自行浮现出了戏棚里的画面,凭空成像。
而若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画面中的一切并非发生在此时此刻,而是三日前的中元节夜晚,文才秋生在戏棚看戏的画面。
画面流转了一遍,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照的清清楚楚。
虽说文才秋生趣味上头,但是却从未离开过前排站位,那四个鬼差是自己倒下的,等鬼差倒下后,被他们押送来的众鬼这才开始逃窜。
文才秋生看得入了迷,等到鬼物都逃的差不多了,然后才回过神来,发现情况不大对劲。
看完了画面的全程,众嫡传们才明白大师兄是真冤枉秋生文才了。
他们二人不仅没有捉弄鬼差,反倒是他们将鬼差搬到月亮下弄醒的。
这么看来,不仅无过,反而有些小功劳。
只是此刻却没多少人纠结这点,他们看着眼前浮现的、奇异成像的画面,心中犹如陨石坠落,惊涛骇浪。
一位年轻辈的弟子有些苦涩问道:“师父,咱们茅山,可也有此等道法传承下来?”
他师父听得眼角一抽。
这成像倒是不难,难的是将昨日之日发生的事情,统统在今日完全展现出来。
道法?
说是神通他都相信!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是无辜的嘛。”秋生摊开手,松了一口气。
但是转而才反应过来,连忙同文才再靠近过来,噘嘴撒娇道:“厌前辈,此法叫什么名字?可有师门传承呐?若是没有,传给我们可好?”
还真别说,就连文才都能看明白,这是好东西。
林厌看向他们:“你们的确是长进了。”
文才秋生挺起胸膛,似乎还有点自豪,却听林厌下一句传来。
“长进了,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茅山的道术都没有学明白,还想学其他术法?”
林厌再一指,那凭空成像的光没有消失,继续流转出义庄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见到石坚拿鬼差压九叔,林厌眉头一挑,再看向石家父子。
“既然你与鬼差有过私证,不如眼下将他们都给请上来,当着大家的面再问问清楚?也好应证应证,看看我这【回溯之术】到底是真是假。”
石坚绷着脸,心头却有些惊的慌。
石坚从未见过那等腰牌,但那玄玉绝不会是凡物,竟像是地府的物件。
可听林九言,这位厌道友似乎只是人间修士啊,既不是出身名门正派,地下天上瞧着也没有什么先人背景,哪里能得到地府的东西?
而且那四个鬼差说话含糊,现在一想,事实似乎确与那【回溯之术】中的情况一样。
林九如今乃是地府于人间的银行大班,负责印刷地府正统的纸钞冥币,防止假币流通,等同于官方授权。
而那四个鬼差说不得是见林九阴德深厚,所以心怀鬼胎,故意栽赃陷害。
这样一看,若是请了他们上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石坚板着脸,强忍住那股怪异感,张嘴脱口而出。
“好啊,天理昭昭,我也想看看那四个鬼差究竟如何!”
此话一出,石坚难以置信的张开嘴。
天塌了,他刚才心里想的好好地,为什么会不受控制着顺着林厌说话?
莫非是中招了??
九叔重重点头:“多谢大师兄愿意替我两位不成器的徒弟,主持公道!”
“我……”石坚连忙抬手想要阻止。
但是就已经看见九叔掐诀,猛地一跺脚,开始召那四个鬼差了。
石坚一脸憋屈,有话说不出口。
换做别人还能阻止,但是林九已经在地府挂了阴职,乃是银行大班,甚至连开坛做法都不需要,接了地气一跺脚,就能召唤鬼差相助。
果不其然。
下一秒,四个鬼差静幽幽的从地下窜了上来,全都是抱着一只‘白帘九截棒’,身穿纯黑色或纯白色短打瓜皮帽。蓝色的光照在脸上,看上去浑然没有生息,连动作都是一板一眼,浑身散发出冰凉气息。
鬼差们同一时间看向九叔,嘴唇微微动弹,声音在周遭空间里回荡:“#¥%#¥%(找我们做什么?)”
九叔吃了一块加了锅灰的泥饼,被噎得面色扭曲道:“中元节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如今我茅山师兄弟都在此,还有大师兄主持公道,能否与我们再说一遍。”
四个鬼差‘唰’的一下互相对视,然后又同时正视回来,嘴里鬼言鬼语,匆匆的说了一遍。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林厌在他们身后,扫了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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