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大荒外围走，山里的光景越不一样。
先是那些盘在深处、动辄吞天吐雾的凶物少了，古木也稀疏了些，林间开始透下成块的天光。
再走两日，王宣在一棵老树上，看见了一道斧痕。
痕迹不深，却新得很，显然是人为的。
他脚步顿了顿，伸手在那道斧痕上抹了一把。
“快出山了。”
这一个多月，他见的尽是尖牙与利爪，乍一瞧见人留下的记号，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他整了整裹身的兽皮，将那枚残骨往怀里按实，循着山势，继续往外走。
没走出多远，前方山林里，骤然响起一片雷鸣似的呼喝。
“嗬！围住它！”
“别让这头黑角蛮牛冲下坡！”
是人声。
王宣心头一振，几乎是循着声音就奔了过去。他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乱石坡，十几条赤着上身、裹着兽皮的汉子，正四散着围堵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大蛮牛，通体乌黑，肩高足有两米，头顶一对弯角，乌沉沉泛着冷光。
它被围得急了，鼻孔里喷着白气，低头横冲，每一次冲撞，都有汉子狼狈滚开，挡在前方的矮树，被它撞得齐根而断。
是人族的狩猎队。
王宣心里一松，刚要现身招呼。
坡上，一个正挽着弓的瘦汉，眼角余光扫见了灌木丛里这道矮小的影子。
他先是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怪叫。
“哎！那边还有个东西！”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盯了过来。
王宣如今是什么模样？
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黏着草屑与干泥；身上胡乱裹着几张兽皮，脸也多日没洗，灰土糊了一层。
他身形本就瘦小，半伏在灌木丛后，远远瞧去，活脱脱就是一只刚下山的幼猿。
“是只小猿猴！”瘦汉眼睛都亮了，喉头滚动，“这玩意儿的脑浆，趁热挖出来，那叫一个鲜……”
“嘿，黑角蛮牛跑不了，这等送上门的好东西，岂能放过！”
当下便有四五个汉子，竟真舍了那头横冲的蛮牛，提着石矛，弓着腰，朝王宣包抄过来。
一杆骨矛，没有半分犹豫，挟着风声，当先掷出。
那矛又粗又重，被那赤膊汉子以蛮力催动，破空之声呜呜作响，矛尖寒芒一点，直奔王宣心口。
分明就是奔着一击毙命来的。
王宣侧头，那骨矛擦着他耳边飞过，“夺”地钉进身后树干，矛尾兀自震颤。
他眉头沉了下来。
这一矛的狠辣，这一声脑浆鲜美，绝不是石村淳朴的作风。
他原本还以为，是石村的狩猎队外出，此刻这点念头彻底变了。
可看在同为人族的份上，他还是站直了身子，抬手开口。
“我不是异兽。”
“我是人。”
乱石坡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几个包抄的汉子笑得直不起腰，为首一个独眼的壮汉，提着滴血的石斧，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听见没，这毛猴子还会说人话。”
“会说人话又怎样。”独眼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你爹妈没教过你？大荒里，没长大的人族，比异兽还该死。”
他把石斧往肩上一扛，语气轻飘飘的，却叫人脊背发凉。
“今儿放你走，明儿你长大了，寻到我们村头上，死的就是我们的娃。”
“倒不如现在，一斧子了结干净。”
王宣沉默了。
他走过几个世界，见过尸山血海，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诛杀同族幼童，说得这般天经地义。
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只问一句。”他看着那独眼汉，声音很平，“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这话一出，四周又是一阵戏谑的哄笑。
“哟，还问我们村。”瘦汉怪腔怪调，“怎么，想记清楚了，从爷爷们的包围里逃出去，回头上门报复？”
“娃娃，你怕是没那个命。”
独眼汉不再废话，石斧猛地一挥。
“投矛！”
“咻！咻！咻！”
七八杆骨矛、十几支骨箭，劈头盖脸，织成一片寒芒，朝场中那道小小身影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人群最后方，一个一直没出声、披着整张灰狼皮的中年汉子，缓缓抬起了手。他眉心一道符文亮起，掌心凝出一团雪白晶莹的光。
那光化作一枚兽牙，不过尺许长，却神辉流淌，圣洁而刺眼。
他手腕一抖，兽牙破空而出，拖出一道灿白的尾焰，如同一颗陨星划过苍穹，好看得很，那股气息，却让周遭汉子都脸色一变，纷纷避让。
此人正是狩猎队队长狈山，也是这一行人里唯一真正掌握宝术的人。
狮子搏兔，就是全力！
这就是大荒底层人族生存的智慧，并没有因为王宣独自一人，年幼孩童，便粗心大意，能够在大荒中行走，没有一个是简单绝色。
王宣眼底符文一闪。
那枚看似凌厉的兽牙，在他眼里再无半分秘密。
这门宝术其实粗浅得很，连他在山里见过的几门像样的小术都比不上。
他甚至没去看那漫天矛影。
脚下紫电炸开。
“哧啦！”
王宣整个人化作一道雷，在乱石坡上接连闪烁。
快。
快到那些刚刚掷出矛，挽着弓的汉子，连第二个动作都来不及做，眼前便只剩一道紫色残影。
“砰！”
一拳，砸在最近那瘦汉胸口。这一拳王宣留了三分力，还得留个活口问路。
饶是如此，瘦汉闷哼都没发全，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倒飞出去，撞在石堆上，再没爬起来。
王宣的身影没有半分停顿。
“砰！砰！砰！”
紫光一处处亮起，每一道残影散去，便有一条汉子应声而倒。或被一拳轰碎肩骨，或被一记手刀劈断颈骨，或有骨矛刺到半途，反被他夺过，扎回主人胸口。
那些骨箭石矛，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他在人丛中穿行，像一道择人而噬、又快得不讲道理的紫色闪电。
凡人的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他数万斤巨力。
不过几个呼吸，乱石坡上，大半狩猎队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惨叫声这才迟迟响起。
那枚雪白兽牙，终究是扑了个空，“轰”地一声，将一块青石炸得粉碎。
披着灰狼皮的狈山，脸色终于变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小猿猴”竟是个煞星。他强压心惊，反手就要再凝符文。
身后，紫电无声浮现。
王宣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背后。
双拳一振，紫雷缠绕，如蛟龙出海，一前一后，结结实实轰在狈山后腰。雷光顺拳劲透体而入，将其刚凝起的符文震散。
“噗！噗！”
两声闷响，血花迸溅。
狈山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半空里接连撞断三四棵合抱粗的大树，这才重重摔落，砸进一片灌木丛里。
他后腰处，两个血窟窿狰狞可怖，鲜血汩汩往外冒，人抽搐了两下，气息眼见着就弱了下去，那枚刚凝起的符文，也散了个干净。
王宣没有半分停手的意思。
他身形连闪，紫电掠过乱石坡，将那些转身就逃，瘫软在地的汉子一个不落，尽数击杀。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村子里，有没有更强的人物，所以一个都不打算放走。
但他要问话。
王宣拎起那个断腿的瘦汉，像拎一只鸡，按在石头上。
“说。”他低头看他，“你们是哪个村的。”
瘦汉脸都吓白了，先前那股子残忍与戏谑荡然无存，只剩下求生的哆嗦。
“我说，我说……”他语无伦次，“我们是狈村的，离这儿三十里，往东，翻过两道山梁就是……大人饶命，我家里还有……”
“石村。”王宣打断他，“石村在哪。”
“石、石村？”瘦汉愣了一下，忙不迭道，“石村就在我们村西边，二十来里地，是个小村子。”
他怕王宣不信，又抢着把路说得清清楚楚。
王宣默默记下，没应声，又拖过两个还清醒的汉子，逐一问过。
三人的口供，分毫不差。
那瘦汉见他问完，眼里刚燃起一丝活命的希望，张开嘴还想再求。
紫电一闪。
乱石坡上，留下一具具焦尸。
王宣站起身，看都没再看满地尸体一眼。
大荒就是这样。用不了一夜，这些尸首连同血迹，就会被循着气味赶来的猛兽吞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做的，不过是让这群人，死在他们自己信奉的规矩里。
他辨了辨方向。
东，是狈村，他不去；西，是石村，二十来里。
“干河沟，卧牛石，歪脖子松，蛤蟆石……”这都是狈村粗浅的象形记录方法，王宣脚下一点，紫电掠出乱石坡，朝西而去。
这一回，他走得不快，却极稳。
下了乱石坡，循着山势往西，不过半个时辰，脚下地势一沉，一道干涸的河沟横在眼前。沟底乱石嶙峋，一块青石伏在其间，形状敦实，恰如一头卧着的牛。
“对上了。”
王宣跳下河沟，自卧牛石旁掠过，翻上对岸。
再往西，一道山梁起伏。他攀上梁顶，一眼就瞧见了那棵歪脖子松。老松不知被哪年的山风吹得斜斜探出崖外，树干扭曲；树底下，两块圆石一左一右，鼓着眼睛似的，活像两只蹲伏的蛤蟆。
他心里愈发笃定，脚步不停，翻过梁去。
梁西，便是那一片老林子。
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林子里光线幽暗，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与大荒深处那些九死一生的绝地不同，这片老林子里凶兽稀少，连鸟鸣都透着几分寻常，只是偶尔有几只山鼠、野兔，被他的脚步声惊起，窜入草丛。
越往西走，山景越暖。
他开始瞧见一些大荒深处绝不会有的东西。
一棵老树上，拴着一截磨得发亮的麻绳，是猎人设下的套子；一片泥地上，留着几行清晰的脚印与被踩灭的火堆；山道旁的古木上，一道道斧痕、一个个被刀削出的记号，越来越密。
人烟。
王宣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这一世，从石国皇都一个乞儿身上醒来，四岁拜师，又在大荒里与尖牙利爪周旋了数个月。
此刻，一步步走近那缕炊烟，他那张被泥垢与风霜糊着的脸上，神色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
穿过最后一片藤萝，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山坳。
四周青山环抱，坳里一座小村子，青石垒墙，兽皮覆顶，一圈削尖的粗木栅栏，将百十户人家围在当中。
村口的木栅半开着，栅栏上还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
炊烟正自村中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一股烤肉与柴薪的气息。
王宣站在林边的一块大石后，没有立刻出去。
他正打量着那座村子，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人声与脚步。
栅栏门开，一队成年汉子挎弓提矛，鱼贯而出，看模样是要进山狩猎。
为首两人，一个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一个身形精悍，眼角一道旧疤。
王宣眸光微动，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他初来乍到，不知这队人的底细，也不知这村子是不是他要找的石村。贸然现身，万一又遇上一队狈村那样的货色，平白多些事端。
他想先看一看。
可他忘了，自己如今是副什么模样。
枯草似的乱发，满身泥垢，兽皮裹身，半伏在石后。
那道瘦小的影子，落在一群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猎人眼里，和一头窥伺的小异兽，没有半分分别。
那队汉子刚出村口，为首的精悍汉子脚步倏地一顿，抬手压了压。
“别动。”
众人齐刷刷停步，攥紧矛，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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