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草叶上的水还没干,星幂大楼里已经先把网掐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公关部整层灯没灭过,咖啡机吐出的苦味混着打印纸的热气,在走廊里打转。十几台电脑并排亮着,热搜词条一条条往下掉,刚冒头的视频链接刚刷出来,又被后台按死,负责内容安全的主管把耳机压得发疼,嘴里一句接一句。
“这条删。”
“关键词全加,青岚,慈澜,蓝签,东六泊位,全封。”
“镜像站点往上报,海外那条也给我投诉。”
“投诉理由写商业机密泄露,艺人恶意造谣,侵犯隐私,精神异常,越狠越好。”
没人抬头。
键盘打得飞快,连杯子碰桌沿的动静都显得多余。
屏幕左上角那条内部数据监测曲线却还在往上爬,爬得人眼皮直跳。热搜撤了,偷拍视频删了,讨论区关词了,可“楚狂歌”“机房”“孤儿药”“恋综名单”这几个词还在别的平台乱窜,压下去一头,另一头又顶出来,活像地里怎么也打不完的地鼠。
公关总监许如岚把西装外套扔在椅背上,手里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平台那边怎么回的?”
旁边助理喉咙发干。“说已经开最高级处理,可匿名备份那条链子绕了分发池,他们删一条,外面能生三条。”
“那就继续砸钱。”
“预算池已经开到三亿了。”
许如岚抬起头。“三亿算个屁,今晚压不住,明天掉的不是三亿,是命。”
对面几个员工呼吸都轻了。他们跟着星幂干久了,见过捧人,也见过埋人。平时撤一条热搜,处理一个爆料,像拿湿巾擦桌子,脏东西盖住就行。今晚不一样,这料沾着药,沾着病历,沾着未成年,谁碰谁手烫。
助理的手机震了两下,群消息弹出来。
星幂核心管理群,消息刷得飞快。
周承海:平台那边我在催。
周承海:外宣统一口径,楚狂歌夜闯机房,盗取商业资料,袭击员工。
周承海:证人证词和伤情图半小时后发。
公关副总:偷拍视频已经给了二十七家营销号。
法务总监:律师函模板备好了,先打满一百份。
投资总监:早盘前必须收口,不然青岚那边会炸。
周承海停了十秒,发出一条语音。
“花十个亿也要把热度压下去,内娱还是我们说了算。”
办公室里没人敢出声。语音外放时,周承海的嗓子稳得很,跟平时在董事会上谈并购一个腔调。可话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都带着火药味。十个亿,砸给平台,砸给营销号,砸给水军,砸给法务,砸给媒体,还要砸给那几个正催命的合作方。
许如岚听完,没接话,只把手机屏幕按灭。十个亿砸下去,水花都没有,那才叫真完了。
钱能解决的事,星幂从来不怕。
怕的是,这回钱砸下去,坑还在漏。
一个年轻员工手指悬在键盘上,喉咙滚了两下,还是开了口。
“许总,楚狂歌上传的东西……会不会还有第二份?”
许如岚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机房那边主机烧了,现场全黑,设备日志不全。她敢闯进去,手里多半留了后手。咱们现在全平台删链,删的是明面上的,万一她……”
许如岚把桌上的马克杯推了出去,杯子撞在显示器底座上,咖啡洒了一片。
“万一什么,万一她真能翻天?”
“内娱这些年谁翻成过?”
“热搜是平台的,通稿是媒体的,商务是资本的,艺人算什么,艺人就是个会喘气的产品。”
年轻员工闭嘴了。
可那条上扬的监测曲线还挂在大屏上,谁都看得见。
同一时间,城东高架上,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临时管制路段边。
天还没亮透,车窗外的广告屏一半灭着,一半亮着灰白的早间天气。车厢里灯没开,平板屏幕映出一行行后台数据,陆绝靠在座椅里,衬衫领口松着,手边那杯黑咖啡已经凉了。
陈束坐在副驾,接了三个电话,挂完第四个,回头把平板递过去。
“星幂在全线捂嘴,六个平台同时下场,两个热搜空降,一个黑稿池已经铺开,方向全指楚小姐精神失常。”
陆绝垂眼看了眼。
偷拍视频,机房爆炸,艺人失控,商业窃密。
词一个比一个脏,文案还挺熟练,像流水线里刚出厂的罐头。
陈束又说:“还有,星幂内部预算在加,凌晨到现在已经砸出去三亿六千万,平台那边态度发虚,估计再顶半小时,就会开始大面积删存档。”
陆绝把平板放回膝上,手指在屏幕边敲了两下。
楚狂歌把东西扔出去,星幂先删料,再封词,再甩锅,后面还会补伤情图,补报警回执,补所谓受害员工采访。老套路,脏,管用。真要让他们把节奏抢过去,外头看见的就不是名单和账,而是一个发疯女艺人夜闯机房。
他心里把这盘棋过了一遍,压根没去碰“讲道理”这条路。
跟捂嘴资本讲理,等于拿棉花球砸钢板,砸半天,钢板连灰都懒得掉。
陈束盯着后视镜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试探着问。
“陆总,咱们是保楚小姐,还是保料?”
陆绝看着窗外。“你会问这种蠢问题,说明你最近太闲。”
陈束立刻坐直。“明白,我去——”
“保传播。”
陈束一顿。
陆绝把话补完整。“人只要还在外头,她自己会跑。料要是死了,她今晚白挨这一遭。”
陈束把这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后背都跟着绷了绷。陆绝这话说得平,里面却带着狠劲。换别人,多半先捞人,先切割,先做体面姿态。陆绝先保传播,等于先把星幂的喉咙掐住,再去谈后面。
这步棋,够硬。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平台副总。
陈束刚接通,对面先笑。“陈助理,这么早啊。”
“赵总更早。”
“没办法,今晚上事情有点多,大家都忙。你家那边要是有什么需求,可以说,能协调的我一定协调。”
陈束开了免提,往后递了个眼神。
陆绝接过电话,开门见山。“把星幂那边的删链权限停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陆老师,这不合规。”
“你们给它开通宵绿色通道就合规了?”
“这是平台正常风控……”
“你们平台哪条风控写着,商业爆料删得比涉黄还快。”
赵副总干笑两声。“陆老师,别拿我开刀,我也是打工的。今晚这事牵涉太大,上头也有压力,星幂那边投放一年多少预算,你比我还清楚。”
陆绝往后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你拿预算压我?”
“我哪敢,我是说现实。”
“那我也跟你谈现实。”
车厢里很静,陈束连翻页都放轻了。
陆绝看着平板上的另一组表。星幂持有的几个项目公司,短期融资,账户周转,品牌预付款,水军供应商结算,所有东西全缠在一起,平时看着是网,拉一下就散。
“你们平台下季度的开屏,长视频冠名,艺人矩阵直播,短剧分账,我这边全拿。”
电话那头气口一变。“陆老师,这么大盘子,你一个人吞?”
“再加两家你想搭的基金。”
赵副总没说话。这条件,够肥。肥到平台高层今晚能开香槟。可他还是没立刻接,老油条就是老油条,肉摆在面前还要先问有没有钩。
“陆老师,你想换什么。”
“很简单。”
陆绝抬手,食指轻点屏幕。
“星幂今天的删链,停。”
“所有给他们开口子的超管号,封。”
“他们那批投喂黑稿的矩阵号,清。”
“还有,把你们今早八点十分的全端开屏,给我空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八点十分?”
“对。”
“投什么内容?”
“到点你会收到。”
赵副总吸了口凉气。这已经不是保人,这是要踩着星幂的脸,把整件事按进全网眼睛里。
“陆老师,这么干,星幂会翻脸。”
陆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今夜先翻的。再说,翻脸算什么事,我又不跟他们谈感情。”
电话挂了。
陈束抬手擦了把额头。“平台这边有门了。”
“还差一把锁。”
陆绝“嗯”了一声,拨出第二个号码。
这回接得很快,是银行企业风控中心的总经理。
“陆总,这么早?”
“星幂那边的对公账户,先做异常风控。”
“理由呢。”
“跨平台大额投放,资金流向异常,洗量嫌疑,临时冻结二十四小时,够不够。”
对面停了停,低声笑了。“够,很够。你跟他们有仇?”
“没有。”
陆绝垂眼,翻到第三页。“我跟没规矩的资金有仇。”
又一个电话出去,这次打给的是广告交易所那边。再后面,是两家头部MCN的老板,一个给词条流量,一个给账号白名单。陈束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星幂今晚算是撞上铁板了,不,铁板都客气了,这分明是撞上挖掘机。
另一头,星幂二十六层会议室里,周承海的手机就没停过。
他刚挂完平台法务,下一秒又有新来电,屏幕亮起,是水军供应商。
“周总,出事了。”
“说。”
“我们那批矩阵号被封了三分之一,还在往下封。”
周承海站了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你们不是签了保底通道?”
“保底通道也废了,对面直接切了后台权限。”
周承海没来得及骂,第二通电话撞进来,财务总监的。
“周总,公账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账户灰了,转不出去,银行那边说触发异常风控,二十四小时内只能查不能动。”
周承海太阳穴突突地跳。“谁干的?”
“银行不说,只给了个标准回函。”
第三通跟着进来,是平台副总秘书。
周承海接起就压着火。“赵总呢。”
“赵总在开会。”
“让他接。”
“周总,抱歉,赵总这会儿不方便。”
电话被挂了。
周承海站在会议桌边,手里的手机烫得发手。他面前大屏还挂着那条监测曲线,刚才只是爬,现在已经快竖起来了。删链权限停了,水军号封了,公账灰了,平台副总不接电话,这一连串事压下来,速度快得吓人,连给他喘口气的空当都没留。
许如岚在旁边脸色发青。“谁在动我们。”
没人回。所有人都在翻手机,找关系,找门路,找那个能一句话把闸门关上的人。可今晚所有门都像约好了一样,关得严严实实。往常见他们电话必接的几个平台高管,这会儿一个在洗澡,一个在开会,一个在飞机上,还有一个干脆显示已关机。
周承海把手机丢到桌上。“查资金盘。”
财务总监声音发哑。“查过了,切口很准,先封投放,再断结算,再卡备付金。咱们现在能动的只有小额备用账户,连早盘公关预算都调不出来。”
许如岚胸口发堵。“谁能这么干。”
会议室里没人敢报名字。大家都在一个圈里混,谁手里握着平台资源,谁手里捏着广告投放,谁能让银行风控连夜起草异常报告,心里都有数。正因为有数,才更不敢先说。
周承海把领带扯松,手撑在桌边,低头看着那部一直没响的新手机。
他忽然生出一股很怪的念头——星幂这些年最爱干的事,就是用钱堵别人嘴。砸钱,买路,封词,埋人。谁反抗,谁消失。可今晚轮到自己,才晓得嘴被堵住是个什么滋味。
会议室门被推开,秘书跑进来,额头全是汗。
“周总,陆绝那边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周承海抬头。“他来干什么。”
秘书喉咙发紧。“没上楼,就停在门口。门卫说,他让带一句话。”
“什么话。”
秘书看着他,背上起了一层凉意。
“他说,捂嘴这门生意,你们做太久了,今天也该换人试试。”
高架边,天色终于亮开一线。
陆绝放下手机,看了眼腕表,七点五十六。
陈束那边收完最后一份回执,语速都快了不少。
“平台删链权限停了,水军账号封了四千七百个,还在继续。”
“银行那边回函到了,星幂主公账冻结。”
“广告交易所给了八点十分的全端开屏位,时长三十秒。”
“内容分发白名单也拿到了,推送阈值开到最高。”
陆绝“嗯”了一声。
陈束忍不住问。“陆总,八点十分发什么?”
陆绝看向车窗外,晨光扫过玻璃,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淡金的边。
“发他们最怕被人看见的东西。”
陈束心里一跳,还想再问,陆绝已经低头给一个加密邮箱回了封邮件,附件接收成功,文件名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井水样本。
八点零九分。
通勤地铁里挤满了人,早餐摊前的豆浆刚封口,写字楼电梯一层层往上吞人,宿舍里的大学生顶着鸡窝头刷牙,保安亭里的收音机在播路况,主播刚张口,口红还没涂匀。
八点十分整。
全网所有网民的手机屏幕,突然强制跳转到了同一个画面。
画面里,楚狂歌戴着墨镜,用十分魔性的土味喊麦节奏,开始大声朗读星幂的洗钱流水。
画面下方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账户尾号和金额,背景音是鼓点和她的声音交替轰炸。弹幕炸成一片,有人录屏,有人骂平台,有人直接截图存证据。
而在屏幕右上角,一个文件夹图标闪了半秒。
文件名三个字——井水样本。
楚狂歌瞥见那三个字,心里莫名一沉。她没来得及细看,画面已经切走了。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井水。不是井,是井水。谁会把文件夹起这种名字?像暗语,像代号,更像有人在黑夜里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等着看波纹能扩到多远。
半秒,足够普通人当自己眼花。可楚狂歌盯着那已经切换的画面,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井水。样本。
这不是随口起的文件名。谁会把最核心的证据包起这种名字?除非——它本来就不是给她看的。它是给某个能看懂的人看的。而那个人,正好在这档开屏的观众里。
她把那三个字压在舌底,没对任何人说。
画面继续。弹幕继续。全网继续沸腾。
只有她一个人,把那半秒的截图,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此时,星幂大楼外的警戒线边上,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站在人群中。她没举手机,也没跟着起哄,只是反复刷着医院App上的缴费记录——药价降了,可还是贵。她抬头看了眼星幂大楼,又低头看了眼楚狂歌那张开屏截图,把手机攥得很紧。她认出了开屏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也认出了自己母亲正在服用的那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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