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色灰蒙蒙的。
夜影使者把信函送进议事厅时，雷恩与阿什莉娅还围在地图前。
梅菲斯特把信拆开扫了一眼后，把信纸推过来。
铁血战将凌霜，行文简短，雷恩低头读完。
兰斯洛特的行军路线不是随机调整的。
他沿途绕开的四处防线节点，全部踩在魔族哨位的视野死角上。这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摸过地形，或者是有人把地形图送出去了。
“有内鬼。”
“不一定。”雷恩把信纸压在地图边缘：“也可能是教廷早年派进来的探子，趁凛冬内建期间更新了情报。”
“结果是一样的。”
“结果是一样的。”
雷恩随即把视线重新落到地图上。
地图是魔族制图师实地勘测绘成的，比人类帝国的版本精确许多。魔界与人类边境之间的地带，用深浅不同的墨色标注了地势高低。
雷恩把铁血战将信中提到的节点逐一标在图上，连成一条虚线。
线条在地图上弯曲延伸，绕开三处高地哨位、两处峡谷入口，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雷恩圆圈一点。
“他在找这里。”
阿什莉娅凑近，视线落在点上。
破石滩。
破石滩得名于满地裂成碎片的黑色玄武岩，是魔界边境少有的开阔地形。两侧是绵延的乱石岗，正面是宽约三里的平坦走廊，可以展开大规模阵型。
也正因如此，历次圣战，人类军队的主力都不走这里，开阔地形对魔族近战优势是送分的。
但圣军是重甲骑兵与圣骑士的组合，他们需要的恰恰是能展开冲锋的纵深。
“以往圣战，这里为什么不是主攻方向？”
“乱石岗左侧是旧巢穴地带，历代都有高阶魔兽盘踞。圣军轻骑进去就是送死，所以历来不走这里。”
“但今年春荒，高阶魔兽下山觅食，旧巢穴已经空了大半。”
“铁血战将没有更新这条信息。”
“他驻守的防线不在那一侧，他未必知道。”
雷恩沉默片刻，兰斯洛特知道了，或者说，有人让他知道了。
“他想从破石滩正面压进来，同时让轻骑从左侧乱石岗绕后，夹击这一带的防线支撑点。”雷恩在地图上轻点：“两路同时动，铁血战将那边支撑不住，防线就开了口子。”
推演成立。
“那我们怎么接？”
巴尔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巨剑斜靠在门框上，自己捞了把椅子坐到桌子一侧。
“不接。”雷恩说道。
巴尔克抬起头。
“我们不挡他，我们让他进来。”
“说下去。”阿什莉娅眼神凝在地图上。
“兰斯洛特擅长阵地战，正面用圣骑士压制，侧翼用轻骑切割，最后由他本人带高阶圣骑士破阵。这套打法在开阔地对阵普通军队无解。”
雷恩把笔横搁在地图上。
“但他的软肋是：他是圣军统领，打赢了要论功行赏，手下每一支队伍都要分战功。这意味着他不会轻易合兵。”
“轻骑绕后是一路，正面是一路，他自己带高阶圣骑士又是一路。”
“分兵。”梅菲斯特轻声重复。
“分兵。”
雷恩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三条线之间的间隔逐渐拉开：
“让铁血战将主动收缩防线，把破石滩正面的通路让出来。他一旦进入破石滩，乱石岗两侧就是天然围合地形。等他三路人马间距拉到最大的时候……”
炭笔落下，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个叉。
“到时候，虫族将提前把地道修到这里。你的人从地下出来，先断中军退路，再掉头啃他的侧翼轻骑。”
“兰斯洛特的本部骑兵在正面进了死地，想回头，后面已经是虫族挖空的地底，骑兵冲锋踩上去，连人带马陷进去。”
“你这是挖坑埋他。字面意义上的挖坑。”
清晨。
加急传令一封一封发出去。梅菲斯特领着夜影使者在走廊上快步来回。
莫尔顿那边的调令最先发出。
骷髅大军行军不需要休息，接令即刻出发，从边境向破石滩左翼乱石岗方向推进，扼住骑兵可能的绕行路线。
巴尔克已经离席，去找尖刺对接地道坐标，巨剑拖在地上带起摩擦声，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
议事厅里只剩下雷恩。
他把地图从桌上卷起来，正要收好阿什莉娅端着两只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粥，热气从碗沿升起。
“今天的厨房还没开，我自己熬的。”
雷恩接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阿什莉娅在他对面坐定，低头吃粥。
雷恩吃了几口，抬起眼看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夹了自己碗里的几块肉，悄声搁进她碗里。
阿什莉娅低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不吃？”
“我的粥里有。”
有没有，她没去核查，只是把那几块肉吃了没再追问。
两碗粥喝完，天色已经白了，光从窗框外斜进来，把地图卷的影子拉长一截，又缩短一截。
阿什莉娅收起碗起身。
“去休息两个时辰。”
“你也去。”
阿什莉娅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与此同时，精灵之森。
晨雾还没有散尽。
凯尔从运输虫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林子里走了一段。
大树还是那棵大树，树冠高处的霜星果已经换了一批新的，在晨光里亮着。
小女孩坐在树根旁，面前摊着一块石板，正拿着笔认认真真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大叔！”
“嗯。”
凯尔蹲下来从行囊里取出一册薄书，封面是新纸，用线订好，边角有些皱，是路上颠簸留下的痕迹。
“说好的故事。”他把书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凯尔一路写下的炭笔字，字迹时潦草时工整，有些地方夹着片干枯的叶子，有些地方夹着集市上顺手收来的张碎纸片。
她翻到一处停下来，抬起头：
“这里写的是真的吗？”
“哪里？”
“一座城的人，靠一个商人送来的大衣过了冬，靠一个商人送来的草药活下来。写的像故事，但感觉不像假的。”
“是真的。”
小女孩低下头重新去看，翻了一会儿，描了描其中一行字。
“大叔，下次还会来吗？”
“来的。”
“那下次带第二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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