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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彻底定罪,死有余辜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善堂统一发放的灰布短褂,送了信就走了。门房追出去问他是谁让他送的信,他只说有姐姐让他跑一趟,旁的什么都说不清楚。”

    飞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递了过来。

    谢允珩接过信笺,借着火把的光细看。信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黄麻纸,墨迹端正工整,笔锋却刻意压得平直板正,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

    信上的内容只有寥寥两行,说的正是飞云方才所言:常怀义之事有险,速来冀州接应。

    落款处空着,什么也没写。

    他将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水印,没有暗记。

    这张纸从任何一个纸铺都能买到,用市面上最廉价的松烟墨写成,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但写信的人很清楚两件事:第一,他知道谢允珩来了冀州查常怀义的事。第二,他知道飞云是谢允珩最信任的副手,调动亲兵需要飞云出面。

    谢允珩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忽然问道:“那个善堂的孩子,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飞云想了想:“圆脸,皮肤有些黑,门牙缺了一颗。属下当时急着出发,也没多问。”

    谢允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到廊下,在一根朱漆柱子旁站定,抬头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人家的动静。

    他在心里将所有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昨天傍晚他刚到冀州,入夜便被胡三儿带去了红香赌坊。

    在那里遇险,被镜月救出。镜月替他取回腰牌,连夜送回客栈。今天白日他找到了胡三儿,问出了三井巷这处赌场的所在。

    入夜后他假扮赌客进入,被弄玉揭破身份,身中迷香情势危急时镜月再次出现,替他解围,递药,与他并肩作战。紧接着便是飞云接到善堂的信,带兵赶到。

    这里面有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细节:善堂的信是今天上午送到的。而他抵达冀州是在昨天晚上。也就是说,写信的人在他刚刚抵达冀州、甚至可能还没有抵达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他会遇到麻烦,并且提前准备好了援兵。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只有那个两次在他最危险的时刻出现的人。

    镜月。

    可镜月为什么要帮他?一个恶名昭著、刺杀过内廷副总管的杀手组织头目,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一个朝廷勋贵?

    而且弄玉提到去年镜月潜入大内,杀掉了副总管刘大雨。

    弄玉说,刘大雨是她家主人的一颗重要棋子。

    也就是说,那个被镜月刺杀的内廷太监,根本不是无辜之人。他是弄玉背后那个“主人”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谢允珩的后背微微发凉。

    刘大雨在宫中虽然只是个副总管,却掌着内务府采买的差事,经手的物资钱粮不计其数。

    如果他是那个“主人”的人,那这些年通过他的手流出去的粮食、布匹、药材,有多少被掺了假,又有多少被转卖到了别处?

    这样看来,镜月杀刘大雨,根本就不是挑衅皇权。

    她是在斩断那个“主人”伸进宫里的一只手。

    而他谢允珩,当初还在御书房里义正词严地向皇帝表示,一定会抓住这个“蔑视皇威”的凶手。

    他捏了捏眉心,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世子,院里的尸体清点完了。灰衣刀手共十六人,弩手四人,加上厅里那个管事,一共二十一具。没有活口。还有属下在其他厅里找到了一些文书,上面记的都是一些账目和人名,还有常怀义本人的一些手书。”

    “那些文书先收好,带回京城。是你们来得及时,才没有让弄玉将这些证据带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内那些正在忙碌的亲兵,忽然想到了什么:“飞云,你带人将这些尸体全部送到冀州府衙,让知府派人来接管这处院子。就说是定北侯世子在冀州查案,与歹人发生械斗,现已将歹人击毙。其余的话不必多说。”

    飞云抱拳应下,又道:“世子,您的伤.......”

    “没什么大碍,回京再处理就是了。”谢允珩打断了他。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子里终于清理完毕。亲兵们将尸体一具具抬上板车,用麻布盖好。有人在井边打了水冲洗地上的血迹,血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淌进排水沟里,将沟里的青苔染成了深褐色。

    谢允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骑上飞云带来的备马,将那些文书捆好放在马鞍后的皮囊里。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处院子。

    白日的阳光照在院中的花坛上,照着那些在昨夜的殴斗中被殃及的海棠花枝,花瓣落了一地,好些都被踩进了血水泥浆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拉过马头,策马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从冀州回京城的官道上,谢允珩打马疾驰。风灌进他的衣领,将还带着海水咸腥气的发丝吹得纷乱。

    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在马背上被颠得隐隐作痛,但他的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常怀义的罪证确凿无疑。

    那些剥人皮、奸杀民女的自述,每一页都是他亲笔所写,字迹也可以跟吏部的述职奏折进行比对。

    常怀义这个人,的的确确是该死的。

    不管他曾经在战场上多么英勇,不管他曾经和谢允珩有过怎样的情谊,从他开始对无辜女子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配活着了。

    可真正让谢允珩心神不宁的,不是常怀义。

    是弄玉口中那个“主人”。

    常怀义和弄玉都只是那个人手底下的棋子。常怀义打理赌坊和妓院,弄玉掌管更核心的买卖。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而真正坐镇幕后的人,至今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露出来。

    那个人在宫里安插了刘大雨,在冀州经营了红香赌坊和三井巷的赌场,手底下养着上百号训练有素的私兵,配备着军用的弩机和破门锤。

    这些带着浓烈军用色彩的器械,普通的商贾是绝无可能接触到,只有手握权柄的人才能调配这些资源。

    而沈明月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她把常母接进善堂,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常怀义会死?她画的那张常怀义的画像,和管事捧出的文书封皮上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常年居于深闺的她又是从哪里见到过常怀义的呢?

    这段时间出现在他身边的陌生人实在是太多了。

    惊鸿夫人,镜月,弄玉,还有沈明月.......

    谢允珩在马上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进城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谢允珩打马拐进朱雀大街,远远便看见了定北侯府的朱漆大门和门前的石狮子。

    那两头石狮子蹲在午后的阳光里,瞠目张口,威严依旧,他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门庭看起来有些空落。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门房的小厮,大步跨进门槛。

    正厅里空无一人,花厅里也没有,连平日里沈明月常坐的西厢房窗下也静悄悄的。

    他随手召来一个在廊下洒扫的婢女:“少夫人呢?”

    那婢女被他满身风尘和尚未完全换下的血衣吓了一跳,低着头不敢看他:“回世子,少夫人这两日没有回府。”

    谢允珩眉头一皱:“没有回府?她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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