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月，道寻一路向南。
好似心中早有目的一样。
他此行南下，说是历练，实则是求一个道心通达。
在玄道宗待得越久，洛幼楚的目光越沉，他心底那股扭曲的躁动就越按不住。
可远离玄道宗，远离那道温婉身影，心中某些被强压下去的情欲，反倒越是翻涌。
他虽有算计，但也不过是想保全自己，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多几分活下去的底气罢了。
可是他的心从没真正静过。
这日正午，烈日当头。
道寻行在一处山间村落，见几小顽童追逐嬉闹，心中顿觉感慨。
不由想起刚穿越那几年。
只是不等他伤感。
脑袋忽然一阵刺痛。
像是无数根细针顺着天灵盖往脑子里扎，深髓入骨。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身边的粗树，其指节扣得树皮都裂开了纹路。
浑身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了玄色劲装，风一吹，凉意刺骨。
“给我下去！”道寻低声吼了一句。
一缕缕暗红色的猩红魔气，顺着他的额心缓缓汇集。
凝成一道极细的血色竖纹，隐隐发烫。
“该死！”
道寻咬牙，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强行运转静心诀。
清凉的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却只压下了片刻的刺痛。
“又来了。”他低低骂了一句。
这「怨千录」，是当年血罗宗的老鬼头教他的。
害了他好些年。
据那老鬼说，这门功法乃魔道顶级功法。
能将人心中的痛苦，恨意，执念尽数转化为自身修为力量，是直通登仙境的无上秘法。
可惜只是残本。
只记载了如何将心中贪嗔痴恨催发出来，化作力量，却没有后续炼化心魔，稳固道心的法门。
当时道寻对刚修仙界一知半解，并不知这功法阴毒，只当是遇上了贵人。
后来他才知道。
那老鬼头根本不是好心收徒。
他就是借着这怨千录的特性，专门找天资异禀的少年弟子，传下功法，再想尽法子折磨他们。
等那些少年被怨气恨意浸透神魂，一身修为精纯却心魔深重，便被他当成活药引，整个人扔进炼丹炉里。
用来炼制血丹。
想到这里，道寻浑身猛地一阵痉挛。
胃里一阵翻涌。
那些被他潜意识强行压下去的记忆，此刻随着金丹修为稳固，神魂愈发凝练。
反倒以更清晰的姿态，狠狠砸回他的脑海。
拉肠，剥皮，剜眼，穿颅……
一片片血肉模糊的碎片在眼前展开，带着浓重的痛苦恨意，呛得他胸口发闷。
“不能想！”道寻闭眼，将心中冒起的恨意要去。
一旦心中有负面情绪。
体内的怨千录便自行运转起来。
越是痛苦，功法运转得越快，经脉里的灵力反倒越是充盈。
道寻死死咬着牙，舌尖都咬出了血味。
他一遍遍运转静心诀，强行将翻涌的痛苦记忆压下去。
可那老鬼的脸一出现。
心中一口阴狠还是忍不住吐出，“老鬼，我此生必生食汝肉！”
心中情绪躁动。
他将洛幼楚的身影一遍遍放在眼前。
将那老鬼的影子盖住。
只要感受不到痛苦，这功法便没了借力的根基，自然兴不起风浪。
这是他摸索了好几年才摸出来的规律。
道寻舔了舔残留在嘴角的血迹。
舌尖伤口恢复如初。
这怨千录也不是全无是处。
除了痛苦化力之外，它还有一门特性，能消耗自身血气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伤势。
只要神魂不灭，多重的伤都能吊得住。
道寻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反复运转几个周天，直到额心的血色竖纹彻底淡下去，隐没在肌肤之下，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便化作一道遁光离开此间村落。
靠自己飞遁去南域，少说要数年光景，太耗时间。
要想快些，还得走仙舟渡口，借大型仙舟跨域而行。
附近最大的渡口，就在慕仙城。
数日后。
一座巍峨巨大的城池轮廓便出现在一险峻山峰之上。
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用玄铁夯筑，城头旌旗猎猎，气象万千。
城头正中，三个斗大的墨色大字，慕仙城。
笔锋凌厉，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道寻收了遁光，落在城门前。
城门处人来人往，修士往来不绝，有商旅，有散修，也有各宗门的弟子。
守城的修士查验身份，收缴入城灵石。
道寻走上前，递了几块下品灵石，守城弟子接过，随意扫了他一眼，便挥手放行。
他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
径直朝着城中心的仙舟渡口方向而去。
仙舟渡口，建在慕仙城中央的千丈云台之上。
云台伸入云海，云雾缭绕。
一艘大型仙舟停靠在云台上，船身刻着各家商号，宗门的徽记，往来五域八方。
渡口售票口前，早已排了长长的队伍，各色修士三三两两站在队伍里，低声交谈，等着购票登舟。
道寻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静静等着。
队伍移动不快，前面偶有争执吵闹，也很快被渡口的护卫压下去。
他也不急，垂着眼，听着前面人的闲谈。
正排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十几人的宗门修士，清一色银白劲装，腰佩长剑，走路带风。
径直往售票口而去。
当先那人目不斜视，把排在前头的人往旁边一拨。
“让让。”
人群被推得东倒西歪，怨声四起。
“什么人啊这是？懂不懂先来后到？”
“就是，插队还插得这么横。”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不满的议论声。
“搞什么啊？凭什么插队？”
“就是，大家都排了半天了，讲不讲规矩？”
抱怨声此起彼伏，却没人真的站出来拦。
道寻倒没什么意见，人家横肯定有横的道理。
这不就是这世界的运转方式吗？
也不知这些人抱怨什么。
道寻前面站着个黑衣修士，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青衣同伴抱怨。
“前面插队的什么来头？这么横？”
青衣修士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还能是谁？玄霄宗的人呗。”
黑衣修士愣了一下，“玄霄宗又怎么样？这慕仙城城主可是元婴期大修，镇守一方。”
“他们也敢不守规矩？”
青衣修士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说你孤陋寡闻你还不信。”
“你怕是没听说过玄霄宗七十二兵人吧？那可全是元婴期修士，整整七十二尊，横霸西南地界多少年了，谁敢不给他们面子？”
“啊！？”
黑衣修士顿时语塞，脸上的不满瞬间散了大半。
“七十二个元婴？！”
他一脸后怕，嬉笑道：“那确实该他们横，哈哈。”
一个宗门能拿出七十二个元婴，这底蕴也太吓人了。
难怪没人敢出头。
青衣修士见他这反应，嗤笑一声，又补了一句。
“怕什么，别看他们元婴多，但一个个都是用邪门魔功硬生生催出来的境界，根基虚得很，都是短命鬼。”
黑衣修士好奇，“短命？有多短？”
“寻常元婴修士，寿元少说也有上千载。”青衣修士伸出三根手指，“他们啊，最多寿三百。”
黑衣修士一脸震惊：“三百？！金丹修士都能活五百载，他们一群元婴，连金丹都不如？”
“魔功嘛。”青衣修士耸耸肩，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要是没点副作用，那五域八荒还不全去修魔道了？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
黑衣修士连连点头，一脸恍然大悟。
“说的也是，只是修仙若不求长生，哪还修个屁的仙。”
青衣修士一脸鄙夷道：“而且，我听说那魔功极为阴狠，玄霄宗三万弟子，才修得这七十二尊元婴兵人。”
“其残害弟子的行为，难说是正道仙门。”
黑衣修士听完，脸上后怕转为不屑。
“就这样的垃圾宗门，迟早要被灭。”
“……”
道寻站在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暗叹一口气。
世间修士何其多，但惊才绝艳者又有几人？
谁人不想修正道仙法？
但明知自己资质平庸，一辈子都难有成就时。
又有谁能在看清这一点后，还能踏踏实实的修那正途？
道寻早已看清这一点。
未来必是魔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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