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将尽,天未明。
苏长夜回到苏家时,整座府邸还沉在一片死寂里。远处只有更鼓声隐隐传来,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敲进耳中。
他先去了后山溪涧,把黑铁剑上的血一点点洗净。
水很冷。
映着他那张尚显少年气的脸,也映着他眼底比夜色更深的寒意。
断魂坡这一趟,收获远比他预料得更大。
玄蛇殿、蛇形令牌、残图、二长老、以及苏家内部真正的第一把刀。
最重要的是——
他终于知道,前世那场死局,并不是临到飞升前才骤然发难,而是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一点点铺路、落子、收网。
而这一世,那张网,已经提前碰到了他。
苏长夜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蛇形令牌取了出来。
令牌通体乌黑,入手阴凉,正面是一颗蛇首,反面则刻着一个很小的“七”字。
七。
代表什么?
分殿,位阶,还是序列?
苏长夜盯着令牌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剑气,缓缓切入令牌表面。
嗤——
一声微响。
令牌外层竟被生生削开,露出里面一层更暗的金属纹路。
纹路极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长夜眸光一凝。
那是一道阵纹。
而且,是一类极隐蔽的追踪阵纹。
“果然。”
他嘴角微冷地勾了一下。
玄蛇殿这种做派,绝不会只靠活人传信。他们要防的,不止是外人截杀,更要防内部的人带着东西叛逃。
所以令牌上留阵,黑袍人死了之后,幕后之人多半已经知道,这枚令牌落到了别人手里。
而整个青阳城里,最想第一时间把它拿回去的人——
只有二长老。
想到这里,苏长夜不再迟疑。
他回到自己那间破败小院,没有点灯,只是把那枚蛇形令牌随手丢在屋里最显眼的一张桌案上。
然后,转身坐到了门后阴影中。
闭目,养剑。
他在等。
等一条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的毒蛇。
……
天边刚有一线泛白,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根本不打算让里面的人活着醒来。
苏长夜没有睁眼。
但他听得很清楚。
不是一个人。
三个。
一人在前,两人分列左右,脚步沉稳,呼吸内敛,绝不是普通家仆。
而且,三人腰间都压着兵器。
几息后,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最先走进来的是个身穿青布短衫的中年男子,面相普通,平日里在苏家内院管柴房和杂役,名叫赵安。
苏长夜记得他。
前世自己还弱小时,这人没少帮着嫡系欺压旁支。
赵安站在院中,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人就在里面,昨夜没出过门。”
左侧那名黑衣人冷冷道:“二长老说了,尸体可以留,东西必须带回去。”
“明白,明白。”赵安连忙点头,额头却已有汗。
另一人则皱了皱眉。
“不对。”
“太安静了。”
此话一出,赵安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后退,屋门已经自己开了。
吱呀。
门板轻响。
晨光未亮的灰暗里,苏长夜缓缓走了出来。
他衣衫干净,神色平静,哪里像刚被人围杀过、又在夜里杀了两个人的人。
更像是在等他们。
赵安一看见他,腿都软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
“怎么没死?”苏长夜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
赵安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
那两名黑衣人却已同时拔刀。
刀一出鞘,寒气四散。
苏长夜扫了一眼。
炼体境六重。
放在青阳城年轻一辈不算什么,可放在下手杀一个“剑骨已废”的旁支少年身上,已经算得上看重了。
“二长老倒是谨慎。”苏长夜淡淡道,“拿个令牌而已,还要派两条狗一起过来。”
那名左侧黑衣人眼神一沉。
“你果然见过断魂坡的人。”
苏长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令牌在屋里,谁想拿,自己进去。”
赵安下意识看向屋内。
桌案上,那枚黑色蛇形令牌果然静静躺着。
连位置都像是故意摆给他们看的。
“别进去!”右侧黑衣人低喝。
可已经晚了。
赵安被令牌勾得心神一乱,几乎本能地往前扑了一步。就在他跨进门槛的瞬间,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下一刻,一缕寒芒,自门内地面骤然掠出!
噗!
赵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腹处不知何时已被一道细细剑气贯穿。
血,慢了一息才涌出来。
“啊——!”
他发出半声凄厉惨叫,整个人瘫软倒地。
两名黑衣人脸色同时大变。
“剑阵?!”
“不是阵。”苏长夜缓缓开口,“只是个很小的机关。”
“但杀你们,够用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动了。
一步踏出,身若离弦。
那左侧黑衣人反应极快,抬刀便斩,刀锋直劈苏长夜眉心!
可苏长夜的身形只是微微一侧,刀锋便擦着他鬓角斩空。与此同时,他右手并指,指尖剑气一线刺出,直取对方咽喉。
那黑衣人暴退三步,横刀去挡。
铛!
一声锐响,刀身竟被点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黑衣人眼中终于闪过一抹骇然。
“你不是炼体三重!”
“你废话太多。”
苏长夜脚下不停,第二指已至。
这一指,比第一指更快,更狠。
那黑衣人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格挡,便听“嗤”的一声,袖口连同手臂上的皮肉一起被剑气撕开,鲜血狂溅。
另一侧,右边那名黑衣人也已扑上,刀势斜切,专走肋下死角。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杀人。
可他们快,苏长夜更快。
他猛地一矮身,让过刀锋,顺势抄起地上赵安掉落的短刃,反手便是一抹。
噗!
血线自那黑衣人喉间裂开。
刀还握在手里,人却已经直挺挺跪了下去。
剩下那人脸色终于白了。
一个照面,两人死其一,伤其一。
而眼前这个少年,竟连气息都没乱多少。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失声低喝。
苏长夜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波动。
“你们不是一直在查么。”
“现在查到了,又怕了?”
那黑衣人牙关一咬,竟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枚黑珠,猛地朝地上一砸。
砰!
一团腥臭黑雾瞬间炸开。
毒烟!
苏长夜袖袍一卷,剑气自周身一震,将毒烟硬生生荡开一线。
可那黑衣人已借机翻上院墙,转身便逃!
苏长夜没有立刻追。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大鱼,从来不会亲自下水抓人。
果然。
就在那黑衣人跃上院墙的一瞬,院外回廊尽头,缓缓传来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够了。”
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长年居于高位的人才有的压迫感。
院中气氛,瞬间一凝。
苏长夜抬起头。
回廊尽头,一名身穿墨青长袍的老者正负手而立。
他须发整齐,面容清瘦,眼神温和,若只看表面,甚至比三长老苏震山更像一个讲道理的人。
正是——
苏家二长老,苏伯衡。
那名逃上院墙的黑衣人见到他,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翻下墙头,单膝跪地。
“长老!”
苏伯衡看都没看他,只是把目光落在苏长夜身上。
“长夜,一夜不见,倒真让我有些意外。”
苏长夜也看着他,神色平静。
“彼此。”
“我也没想到,苏家最会装好人的,原来是你。”
院中安静得可怕。
地上还躺着两具尸体和一个半死不活的赵安,血腥味在冷空气里慢慢扩散。
可苏伯衡脸上的表情,却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也省得我再多费口舌。”他说。
“把令牌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苏长夜笑了。
“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现在像要死的人,不是我。”
苏伯衡终于微微眯起眼。
“狂妄。”
“狂妄的是你。”苏长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玄蛇殿的线,苏厉的伤,断魂坡的死人,今夜这两条狗——”
“每一样,都是你亲手递到我面前的刀柄。”
苏伯衡沉默了一瞬,忽然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想再看看你身上的秘密。”
“可惜,你长得太快了。”
“快到——已经不适合继续活在苏家。”
话音落下,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柄细长软剑。
剑出无声。
可那股气息,却远不是苏猛、黑衣人这种层次可比。
炼体之上,聚气境。
苏长夜眼神,终于真正冷了下来。
这才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强敌。
而且,是明着冲他来的强敌。
院中的风,忽然停了。
苏伯衡缓缓抬剑,剑尖直指苏长夜。
“你能一夜聚剑气,确实是天大的造化。”
“可惜,天才若不能为我所用——”
“就只能提前夭折。”
苏长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手,又看向对方的剑,嘴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不但没有惧,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
“你终于肯亲自下场了。”
“正好。”
“我也想试试,现在的我——”
“能不能先斩一个聚气境。”
话音未落。
两人同时动了。
而小院上空,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也在这一刻,刺破了天边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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