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一亮,整条骨喉都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动。
是所有正在翻涌的黑浆、血线、锁链、骨灰,像被一只更大的手从高处一起按住。陆观澜原本已经张口要骂,话到喉咙却硬生生卡住,只觉得后颈像被什么东西吹过,一阵发麻。
他见过九冥君的影。
照夜城那次也好,裴无烬那回也罢,那种恶意都重得很,却始终隔着一层壳。像高处有人随手把一根手指探下来,拨你一下,死的人就一片一片倒,可再怎么拨,也还算不上真正下场。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那道人影站在白骨井里,光是抬眼,就让人觉得下面那不是投影,不是借形,不是门术映出来的假壳。
是一段完整意志,顺着骨喉硬挤了进来。
沈墨渊胸前那枚残印骤然发烫,烫得他血肉滋滋冒烟。可他不痛,反而微微躬身,像终于等到神明肯把目光落在自己头上。
“君上。”
白骨井中那道人影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沈墨渊整条左臂便从指尖开始发黑,黑意像墨渍沿着血管疾爬,眨眼就吞到肩头。那不是惩罚,倒像更彻底的接管。黑色蔓过去的地方,皮肉纷纷发硬,血却流得更快,像这具身体连最后一点归属都被拿走了。
“你把口子开得太浅。”
声音落下时,四周竟没有回响。
不是声音小。
是这片骨喉都不敢学他开口。
沈墨渊低头笑了笑,嘴角还挂着血。
“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那道人影这才转向苏长夜。
只这一转,苏长夜胸前那块断剑铁片便猛地发烫,连剑冢深处都传来一道低低震鸣。青霄古意没有退,反而更冷地顶了上来,像两样旧物隔了太久,终于当面撞见。
“苏长夜。”
那声音念出他名字时,并不陌生。
像很久以前,就已经叫过。
苏长夜没说话,胸口那块断剑铁片却烫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一段被埋住的旧事正顺着那股热意往上拱。剑冢里的震鸣一声接一声,连他握剑的虎口都微微发麻。沈墨川看到这一幕,瞳孔不由缩了一下;到这一步,他才真正意识到,沈墨渊前面那些疯话也许并不全是疯,今夜黑河掀出来的,恐怕不止是一座城的旧账。
“我原以为,你还要再长几年。”
沈墨璃、萧轻绾、姜照雪几人眼神同时一变。
这句话太轻,却比任何威压都更瘆人。
再长几年?
上一回?
这东西见过苏长夜?
苏长夜自己心里也沉了一下,却没有追问。他太清楚这种时候谁先追着问,谁就先被拽进对方节奏里。九冥君这样的人物,说半真半假的话,比直接出手更脏。
所以他只把剑抬得更平。
“借别人骨头站出来,也配说见过我?”
那道人影像是觉得有趣,嘴角那层模糊轮廓微微挑起。
“骨头而已。”
“你这具骨,比他们所有人的都值。”
他视线落在苏长夜身上,眼底没有欣赏,只有一种毫不遮掩的衡量,像在看一把还没出鞘完全的刀,或一扇迟早会被推开的门。
“北陵,照夜,黑河。”
“你走到哪,门就醒到哪。”
“你真以为,这是运气?”
沈墨渊在旁边听得眼里发亮,连呼吸都轻了。他像终于等到有人替自己把那层一直说不透的话说了出来。沈墨川脸色则难看到极点,显然其中有些东西,连他都没想透。
苏长夜面上却没多半分波动。
“说完了?”
“说完就滚下来受死。”
那道人影低低笑了一声。
“脾气和上一回一样讨厌。”
话音还在,苏长夜已经动了。
脚下一震,整个人带着那道最冷的剑光直撞白骨井。他不想听,也懒得猜。既然对方喜欢借壳,那就先把壳劈了。剑到半空,连脚下骨地那圈白纹都被带得竖了起来。
九冥君的影第一次真正抬手。
不是翻天的虚象,不是铺开的门术,只是平平抬手,往前一点。
那一点落下,苏长夜面前整片骨地同时翻起三层白骨浪。每一层浪头里都钉满旧封钉,夹着发黄符片与发黑人发,像不知多少年前死在门前的人,又被人从土里掀起来,层层叠叠压向剑锋。
第一层撞上,寒光震得骨钉乱飞。
第二层压来,成片旧符被剑气切成飞灰。
第三层刚起,连苏长夜的脚步都被硬顶慢了半寸。
半寸。
已经足够沈墨渊做事。
他忽然把五指插进自己胸口,硬生生把那枚残印连着一大块血肉一并撕了出来。裂口里血雾翻滚,门种还在里面抽动。他却像一点不痛,只把那团还在跳的东西高高托起,往白骨井里一送。
“君上。”
“请再近一步。”
九冥君看着那团血肉,眼神连动都没动一下。
然后,五指隔空一收。
沈墨渊整个人顿时被扯得胸骨咔咔作响,像有只手从身体里面把他往两边掰。那团血肉和残印则被直接摄进井中,血沿着井壁流下去,像给这口井又添了一层活色。
“你也值一点。”九冥君淡淡道,“所以,再借我用用。”
这句话冷得没有一点人味。
沈墨渊却笑了,笑得几乎带着快意。像能被这种东西踩碎,于他反而是天大恩赐。
苏长夜最烦看见这种表情。
烦到剑上寒意都更沉了一层。
残印入井,白骨井中的人影顿时凝实不少。
先是肩。
再是胸。
最后是一张比先前清楚太多、却也更让人心底发沉的脸。那张脸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喜怒,五官像是由很多张脸慢慢压出来的,干净得近乎空白,偏偏一双眼里全是深井一样的黑。
黑河城上空,阴云在这一刻压到了屋脊。
瓦上积灰齐齐一沉,远处几座高塔同时发出低鸣,像城外整条河都在跟着下陷。
九冥君站在白骨井里,第一眼看向的却不是眼前众人。
而是更上游的方向。
像那边早有一扇门,在等他过去。
“断渊关。”
他轻声念出那三个字。
然后嘴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那边,也该响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极远的上游方向,像真有一记沉闷钟声,隔着整条河骨隐隐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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