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关城东门外的广场就挤满了人。
广场正中立着三面黑石碑,碑后是一条直通山门的长阶。阶上雾重,封渊宗的门匾半藏半露,只能看见一个“渊”字,像被山里压着的阴影啃掉了一半。
广场边上,州城黑骑和封渊宗执灯堂各占一边。
前者拿城律,后者拿灯尺。
来看热闹的多,真敢上前的少。可再少,也拦不住那些想往州域大宗门里挤的人。天关城这种地方,一盏灯能点死你,也能点亮你。很多人明知道不对,还是会来。
因为这是封渊宗。
天渊州边地第一宗门。
它一句话,就够改很多人的命。
陆观澜看了眼广场中央那三条血槽,低声道:“收弟子而已,用得着把地修成屠房?”
“你看那不是血槽。”姜照雪道。
“那是什么?”
“喂灯线。”
她话音刚落,广场那头已有人被推上前。
是个十七八岁的瘦少年,衣服还带着泥,显然是昨夜才从外城哪个破院里赶来。他被执灯堂的人按着手,往黑石碑前一割。血落进石碑底部的凹槽,原本灰沉沉的碑面顿时亮起一线红纹。
旁边一名白袍执事看了看纹路,淡淡道:“下品,送侧峰。”
侧峰两个字一出,那少年脸上反倒露出点喜色。
显然在很多人眼里,哪怕不是入主峰,只要能进封渊宗,都是命上抬了半层。
可苏长夜看得很清楚。
那少年被带走时,手背上已被点了一枚极小的灯印。灯印一落,他整个人气息就像被什么暗暗拽走一丝。不是明显受伤,却绝不是入门福利。
一个接一个。
有人入,有人淘,有人血一落下,石碑便直接发黑,被黑骑拖走。广场上从头到尾都没人解释原因。能活着留下的,只会庆幸自己被挑中。被拖走的,再没人记。
“这不是收弟子。”萧轻绾压着声音道,“是在分肉。”
苏长夜嗯了一声,抬步朝前。
“我去。”
陆观澜立即道:“俺也去。”
“你太扎眼。”苏长夜看了他一眼,“在下面待着。真出事,你负责先把台子砸了。”
陆观澜听完,反而笑了:“这活我熟。”
楚红衣没说话,只把腰间短剑往后挪了挪,转身朝另一侧人群走去。她不适合和苏长夜走同一条路。要看封渊宗肚子里塞了什么东西,最好有人从偏处先钻进去。
姜照雪和萧轻绾也各自散开。
一个盯碑,一个盯执灯堂。
苏长夜走到黑石碑前时,执事连头都没抬。
“姓名。”
“苏九。”
“来历。”
“黑河城外,散修。”
执事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手。”
苏长夜伸出手。
刀口划开,血落石碑。
前两滴下去,石碑没反应。
第三滴刚碰到碑面,整块黑石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有根埋在石里的老弦被人突然拨动。碑上原本只该亮起一线红纹,结果竟一路往上窜出三道,一红一黑一青,互相缠着往石顶冲。
广场上很多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执事手里的灯尺差点掉地上。
不远处执灯堂那边,一个一直坐着没动的年轻男子,终于抬起了头。
他穿月白长衣,眉眼清整,脸色却白得有些过分,像常年不见日。最奇的是他眼神很静,静得像把所有起伏都压进了骨头里。广场上这么大动静,别人惊,他不惊。只是看着那三道纠缠往上的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原来是你。”
没人听见他这句低语。
可苏长夜看见了他的口型。
下一刻,那年轻男子已经起身,穿过人群走到石碑前。
执事连忙俯身:“岳师兄。”
月白男子没有看执事,只盯着碑面那三道还未散去的纹,目光慢慢落到苏长夜手上那道还在流血的细口。
“苏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假名,声音极轻,竟有点好听,“黑河城外的散修,可测不出这种骨相。”
苏长夜淡淡道:“那你测错了。”
对方笑了笑,笑意很浅。
“我叫岳西楼。”
“封渊宗真传,执灯堂代掌事。”
“你这种人,不该去侧峰。”
他抬手,直接把那块原本用来分去路的灯尺按在石碑上。石碑那三道纹路顿时齐齐一颤,最后竟在顶端收成一个极小的“山”字。
广场上一片寂静。
很多人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执事脸色却已白了。
岳西楼这才侧身,给苏长夜让开半步。
“请。”
“祖殿那边,想先见见你。”
他说得像是礼遇。
苏长夜却从这句话里,闻出了和黑河城甲一仓门后几乎一模一样的味道。
不是请。
是早就有人在山上等着,看他这把刀,值不值得被送到更深处去用。
岳西楼现身后,广场上的气氛和先前立刻不同了。
原本那些挤在后头看热闹的人,多多少少还敢交头接耳。可他一走到石碑前,周围竟像被人拿刀沿着地面刮过一圈,嗡嗡私语全自己矮了下去。几个本来想趁乱往前挤的散修也立刻退了半步,连视线都不敢直撞上来。
显然,这名字在天关城很硬。
一个卖符纸的老头甚至悄悄对旁边人低声咕哝了一句:“去年进祖殿那一批,就是他亲手点的。”
旁边那人听见“祖殿”两个字,脸都白了,急忙把后半句压回喉咙里。可苏长夜还是听到了。
祖殿不是赏。
在天关城这些真正知道点脏底的人眼里,那地方更像一张专门吞人的嘴。
另一边,被判“退回”的几名少年并没有立刻离开广场,而是被黑骑直接拖去角落那条窄巷。巷口有块半人高的黑石槽,槽底积着一层很旧的暗褐色痕。苏长夜只扫了一眼就明白,那不是普通弃血池。
被判退的人,血也不会浪费。
封渊宗下山收人,活人要,落选的血也照收。
难怪黑河城那种喉口都能养成。州里的山门若本来就这么会精打细算,下面那些城与河,只会比北陵更脏。
岳西楼显然也看见了苏长夜这一眼,却只当没看见。
因为他现在更在意的,不是广场上这些人看出了多少脏。
而是祖殿既然已经把“请”字写到了石碑上,那他就得把这位客,平平稳稳送到祖殿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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