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关城主府离封渊宗不近。
一在城中,一在山上。
可萧轻绾进门之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却是封渊宗的灯。
不是城头那七盏大灯,而是府门内廊下每隔十步便悬着的小青灯。灯形与短命巷檐下那些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做得更精,灯罩上还多了一层城主府印纹。权柄、城律、宗门,三样东西在这地方不是互相压着。
是早就缠在一起了。
“北陵侯府的人,来得不算巧。”
正厅里,天关城主韩逐潮放下茶盏,声音很稳。
他年过四旬,衣着并不奢,神情也不像个酒色之徒。甚至比黑河城的沈墨川更像一个标准的州城城主:沉,稳,处处留余地。可萧轻绾只看一眼就知道,这种人同样不好对付。
黑河城像喉。
天关城像棺。
能在这口棺上坐稳的人,骨头不会软。
“巧不巧,要看你希望我什么时候来。”萧轻绾没有绕,直接把那枚半遮的侯府暗印摆到案上,“我来,不是叙礼。”
韩逐潮看了那暗印一眼,淡淡道:“我知道。黑河那边死了沈墨渊,沉渊河口也被压回去半截。北陵的人既然已经摸到州边,再往里走,迟早会进天关。”
“你消息很快。”
“城大,灯多。”韩逐潮笑意很浅,“总能比别人早看见一点。”
萧轻绾没接这句里的暗刺,只道:“那你也该知道,我问什么。”
“封渊宗祖殿里供的是什么?”
“夜棺街通向哪里?”
“城底那口井,为什么要靠山来压?”
她一连三问,问得很直。
韩逐潮却没有立刻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衡量北陵侯府这一脉,究竟知道到了哪一步。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当年若肯把手伸到州里,今日很多事也许不会烂成这样。”
“可他没伸。”
“所以轮到你们时,就只能踩着脏泥进来了。”
“这不是回答。”萧轻绾道。
“这是提醒。”韩逐潮看着她,“天关城的很多话,知道得太整,不一定是好事。”
萧轻绾眸子一冷,指尖在茶盏边轻轻一划。
一道细得近乎看不见的剑痕,顿时从盏口一路裂到案面。杯中茶水却没有散,直到她把手收回,那盏茶才无声裂成两半。
“我来州城,不是听提醒。”
“是来拿路。”
韩逐潮看着那道整齐到近乎冷酷的剑痕,终于收起了那点不咸不淡的试探。
“夜棺街底下,是旧运骨道。”
“封渊宗祖殿压在运骨道和城底井眼交汇处。”
“那口井,旧时叫钉门井。”
最后三个字落下,厅内那几盏青灯竟齐齐一颤。
萧轻绾瞳孔微缩。
韩逐潮继续道:“封渊宗祖上不是单纯宗门,是旧朝留下来的封门军余脉。后来军散了,人没散干净,便拿山门接了兵权。再后来,兵权也变味了。”
“祖殿里那东西,我没进去过,也不想进去。”
“但我知道,一旦祖殿亮,城里就要少气。”
“少多少,得看它亮成什么样。”
萧轻绾沉声问:“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拆?”
韩逐潮笑了下,笑意里第一次有了点疲惫。
“你以为我没拆过?”
“天关城主这个位置,看着像坐在城上,实际上是坐在棺材盖上。你掀得太狠,下面那口气先把全城人掀死。封渊宗也正是仗着这一点,才能把灯和山门一起捏到今天。”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萧轻绾脸上。
“苏长夜已经上山了吧?”
“是。”
“那你最好在子时前把他带离祖殿。”
“否则今夜一过,他就不再是客。”
“是什么?”
韩逐潮看向正厅外那条通往后院的长廊,声音低了些。
“是灯芯。”
萧轻绾眼底那点冷意彻底沉了下去。
她来之前就知道这趟入州不会干净,可连州城城主都能这样平静说出“灯芯”两个字,只说明天关城这层皮下面,早已烂得比她预估更深。
韩逐潮像看出了她心里所想,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半旧的青铜钥片,推到案边。
“西后库下面有条废梯,能绕到祖殿后壁。”
“这是我能给的路。”
“再多,我也要先保城。”
萧轻绾接过钥片,起身便走。
她走到门口时,韩逐潮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天关城里若真还有守门四族剩下那半支,他们也不会在府里,在山上。”
“他们只会在死人走的地方。”
萧轻绾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下一瞬,她已经出了厅门。
因为她明白,这句话其实已经够了。
死人走的地方。
夜棺街。
而此刻苏长夜,还在封渊宗山上。
萧轻绾走出城主府时,韩逐潮还站在正厅门口没动。
这个人能坐稳天关城,不会没有自己的暗手。她走到前院时,果然看见两排黑骑已在无声换甲。外头穿的是寻常巡街黑甲,里头却另衬了一层旧式硬鳞,鳞片样式和现在州城军制不太一样,更像很多年前留下来的战甲余脉。
这说明韩逐潮这些年不是没想过翻脸。
他只是一直缺一把真能捅穿祖殿的刀。
如今苏长夜和北陵这帮人把刀口先挑开了,他才终于敢把后手露出半截。
想到这里,萧轻绾脚下更快。
她并不信韩逐潮会为了所谓“满城人命”一下站到他们这边。可至少此刻,封渊宗想拿苏长夜去续灯,等于也在要城主府的命。只要这一点利益冲撞够硬,韩逐潮今晚就不敢袖手。
院门外,一名黑骑校尉已牵马等着。那人接过钥片后,只问了一句。
“萧姑娘,是先去后库,还是先调人?”
“后库。”萧轻绾翻身上马,声音干净利落,“人你先悄悄往夜棺街压。等我消息一到,祖殿和东街一起开火。”
黑骑校尉愣了下,随即重重点头。
因为他也听懂了。
今晚天关城这场火,不是查案,也不是试探。
是要么封渊宗死一层皮,要么全城一起继续装瞎。
她一出府门,城主府后院也响起了甲叶摩擦的轻响。韩逐潮嘴上说先保城,手却已经先往刀上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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