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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陆观澜终于看见陆家没死透的那截骨

    陆观澜这一路心里都憋着火。

    从黑河城听见“陆家断渡”四个字开始,那火就一直没下去。到了现在,又冒出个“陆无咎”,还是姓陆,他那口火便更压不住了。

    可真正到了断龙渡外沿,他反而先安静了。

    因为这里根本不像渡。

    放眼看去,全是淤泥、烂桩、半塌的石坡和一片片早被灰雾泡坏的枯苇。远处河面宽得有些过分,却不见船,也不见人,只有几排残桥骨头似的戳在水面上,像很多年前一条本该很热闹的大渡口,被人硬生生掐死后,尸还没收干净。

    最怪的是风。

    这里的风不从河上来。

    像从桥下,甚至从更深的淤泥里往外钻。

    陆观澜手中惊川刚一靠近,枪身便轻轻震了三下。

    不是预警。

    更像认路。

    “前面有陆家的东西。”他低声道。

    苏长夜没回,只把从沈墨璃那里拿来的黑骨牌递给他。

    陆观澜接过牌的一刻,枪身震得更明显。下一瞬,前方那片看似死透了的烂桩群里,竟真有一根最不起眼的黑桩慢慢亮起一道灰白纹。

    纹一亮,一艘极小极破的乌篷船,便从苇荡后面慢慢划了出来。

    撑船的是个老人。

    背驼,腿瘸,头发白得像盐,身上披着一件很旧的蓑衣。若不看他握篙那只手上的厚茧,这人简直像个被河风吹剩下半口气的废老头。

    可当他靠近,看见陆观澜手里的黑骨牌和惊川时,那双本来浑浊得快看不见人的眼,忽然清了一瞬。

    “总算来了个真姓陆的。”

    陆观澜心口猛地一紧。

    “你是谁?”

    老人把船停在烂桩边,不上岸,只淡淡道:“陆迟舟。”

    “按老谱,我得算你一声偏房三叔公。”

    这关系远得可笑。

    可在断龙渡这种地方,能有一个还认得陆家旧牌、旧枪、旧辈分的人,本身就已经够重。

    陆观澜盯着他:“陆家不是快死绝了么?”

    陆迟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一个很年轻、也很晚才摸到旧坟边的人。

    “死绝的是不肯烂的那一批。”

    “剩下的,要么藏成我这样,要么早就替门撑船去了。”

    这话比骂还重。

    陆观澜却没反驳。

    因为他从对方那只握篙的手上,看见了和自家旧谱里一模一样的老枪茧。那种茧不是练几年就能磨出来的。眼前这老东西,真是陆家人。

    “陆无咎呢?”苏长夜问。

    陆迟舟神情微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在碑后。”

    “也在门前。”

    “他比你们想的更早烂。”

    说完,他用篙尖往水下一点。淤泥里随即慢慢顶出半截石碑。碑面脏得厉害,只有最上方一道断枪纹还勉强看得出来。

    惊川再震。

    陆观澜上前,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整块碑忽然一颤。

    紧接着,碑下水面竟缓缓朝两边分开一线,露出一条只够一艘小船贴着过去的黑水缝。

    陆迟舟看着那道水缝,声音低得像压着旧血。

    “进去之后,见着谁都别先信。”

    “尤其若看见姓陆的冲你笑。”

    “那多半就要死人了。”

    他说完,忽然抬头朝更深的雾里看了一眼。

    几人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断龙渡最深处那片一直没动过的灰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盏骨白小灯先亮了起来。

    灯下还站着个人影。

    手里拄的,分明也是枪。

    陆迟舟撑船的样子很慢,慢得像每一篙都得先在旧年头里找准位置,再把眼下这口气往前送半尺。

    陆观澜跟在后面看着,心里那股原本只剩怒的火,竟被压出一点很奇怪的酸。北陵陆家这些年死得太快、折得太狠,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家旧谱里那些“断渡”“压桥”“守碑”的字原本该落在什么活人手上。如今总算见到一个真会撑这种旧船、看这种旧桩的人,对方却已经老成这副样子。

    陆迟舟显然也看懂了他那点情绪,却没安慰,反而淡淡道:“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守成这样,不算本事。”

    “当年主脉第一次往门那边递船时,我没敢把他一枪捅死。这就是我这支后来只能躲泥里守破船的根。”

    这话比任何家族旧史都重。因为它说明陆家这条裂,不是抽象地烂,是有人当年明明看见了第一只脏手伸过去,却没能在最该下狠手的时候把它剁掉。

    所以等碑一亮、枪一认、旧影一翻出来时,陆观澜心里除了怒,也终于多了一层更硬的东西。

    不是只替北陵陆家出气。

    是替整条断渡旧脉,补那一枪。

    陆迟舟把船停住后,还特地用篙尖把左边第三根烂桩往外拨了一下。桩下立刻冒出一串细小气泡,气泡里全是灰。‘记着,’他头也不回地说,‘这地方很多看着像路的东西,其实都是嘴。老陆家以前最会干的,就是分清哪块木头还能踩,哪块一踩就得被整口渡咬下去。’陆观澜听得胸口更沉。他到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手里惊川接回来的,不只是枪,还有一整条被人掐断太久的旧手艺。

    陆迟舟说完那句“补那一枪”之后,自己先沉默了很久。风穿过烂桩,带得他背更驼。陆观澜却从这份沉默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若今夜自己还接不住这杆枪、接不住这块碑,陆家这条断渡旧脉往后就真只剩陆无咎那种烂骨头还能在州里说话了。

    陆观澜没有再追问陆迟舟别的旧事。很多账,到了断龙渡这种地方,本来就该拿枪头去认,不该拿嘴去补。

    既然桥在前,那就先过桥,再杀人。

    桥后若真站着陆无咎,那这一枪也该轮到他来吃。

    陆观澜提着惊川往前走时,脚步第一次真正像了陆家旧谱里那些断渡人该有的样子。不急,不飘,只认桥和人。

    这才是断渡人的路数。

    该动了。

    陆家的旧桥,终于又要见枪了。

    该它疼了。

    陆观澜心里那点火,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怒,是整条旧脉该还的枪债。

    这一枪,不该再拖。

    该见血了。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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