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按上桥石的一刻,断龙渡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先压了压。
枪响短了一瞬。
骨镜碎声短了一瞬。
连寒鹭楼那些人惨叫时的尾音,都像被硬掐在半空里。
因为这次出来的,已经不只是脸。
是半身。
灰白骨冠压着额骨,肩背细长,胸前挂着一串不知由什么细骨串成的旧环。它还没完全走出黑水缝,身形便已比黑河井下那次清楚太多。若说先前那只是借壳探脸,这一回,九冥君等于真的把自己往人间递了半步。
而且它不是碰巧到这。
是早就在等。
“很好。”
它站在门点与桥石之间,目光先扫过碑,再扫过四方势力,最后落到苏长夜脸上。
“人到得比我想的更齐。”
“州里的骨,果然比北陵爱热闹。”
这话一出,崔白藏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深的阴色。岳沉钟更是直接后退半步,显然也没料到第一门点一开,会先把九冥君这样一道更完整的投影迎出来。只有陆无咎不退,反而把枪往地上一顿,像终于等到了该等的客。
“请君过桥。”
陆观澜听见这四个字,眼都红了。
“请你娘!”
他提枪便上,惊川这一回不是刺,是砸,狠狠干向陆无咎头顶。陆无咎横枪去接,两杆一撞,脚下桥石当场炸裂半块。可陆观澜根本不管后劲,第二下、第三下接着就砸,砸得全是以命换命的势。陆迟舟刚死,他现在连退字都不想认。
另一头,白四娘想趁九冥君现身这一下顺势卷走姜照雪,却被楚红衣直接从伞下切进来,一剑削断三根手指。白四娘终于惨叫出声,身形暴退。楚红衣没追远,只冷冷看她:“再伸一次手,我把你整条胳膊都留这。”
萧轻绾与姜照雪则同时压碑。
半印与照雪铜印一上一下,把先前被陆无咎血喂亮的那条火线狠狠干回去半截。碑上四族旧纹再次亮起,像许多年前那些不肯让桥成路的人,又隔着时光把肩膀抵了上来。
九冥君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却并不急。
“你们总爱做这种事。”
“明知只是在拖,还是要拖。”
“有用么?”
“当然有。”苏长夜一步踏上桥石,剑已起,“至少够我先砍你。”
这一次,他没先砍壳,也没先砍陆无咎。
他直取九冥君本身。
因为到了这一步,再让这东西多站一息,断龙渡后面那条线都会被它踩得更稳。
剑光起时,苏长夜体内那道与门相认又始终让他极不舒服的冷意,也被他一并逼了出来。
不是顺着门。
是反着用。
门既认他,那他就拿这份认,当刀背回抽过去。
青冷剑光因此比先前任何一回都更直。九冥君眼神终于真正沉了沉,抬手去挡。手与剑撞上的那一下,没有金铁声,只有一记沉得近乎压耳的闷响。像两种很多年前就该碰上的旧东西,终于狠狠干在了一处。
九冥君半边手骨当场裂了。
它眼底第一次亮起一点真正的寒。
“原来如此。”
“你不是继骨。”
“你是拿来反咬门的那截骨。”
“少替我起名。”苏长夜一剑再进,“我只负责砍。”
第二剑,直落它肩。
第三剑,不是给九冥君,是给陆无咎。
因为陆无咎在旁边正把自身血气一股股往碑线里送,分明是要替九冥君把这半步再垫实。苏长夜侧身一斩,剑锋直接切过他持枪的右臂。陆无咎反应已快到极处,仍旧没能全躲开,整条小臂当场被削开大半,鲜血狂喷。
陆观澜抓住这一瞬,惊川重重捅进他胸侧。
枪没能一击贯心。
却把人狠狠干退三步,连带着碑前那条原本最亮的火线一起震散。
“你这种姓陆的,活着真恶心。”陆观澜咬着牙道。
陆无咎吐了口血,竟还笑得出来。
“恶心,也比守成烂泥强。”
可他说这句话时,九冥君那半身已经被苏长夜连斩四剑,桥石下的黑水缝明显开始回缩。它终于明白,今夜想靠一具投影稳稳落下,难了。
于是它不再硬顶,反而忽然抬头,看向镇渊城方向。
“你以为我在等你们来渡口?”
“不是。”
“我是在等你们把州里的旧印,全逼到一个晚上露出来。”
它声音落下的同时,镇渊城那边极远处,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灰白轮廓。
不是灯。
也不是火。
而是一枚埋在城底很多年、从未真正见天的古印,被今夜断龙渡这一开,遥遥牵亮了。
崔白藏回头看见那东西,脸色终于第一次真正变了。
“州门……”
这两个字刚出口,苏长夜心里便也跟着一沉。
断龙渡果然不是全部。
它只是州门外面那截最先露出来的牙。
真正的大口子,在镇渊城脚下。
九冥君看着苏长夜,裂开的半边手骨一点点往回收,像要退,却又像已经把更大的局先递过来了。
“现在你该明白了。”
“我不是等你进天渊州。”
“我是等你发现,天渊州本身就是第一战场。”
话音落下,它整具半身骤然往后一退,重新沉回黑水缝。断龙渡门点没有就此合死,反而留下了一道比先前更清楚、更稳定的灰白门痕,像谁在桥后先用指甲刻了一道口。
陆无咎、白四娘、岳沉钟、甚至崔白藏,都在同一刻各自后撤。
不是认输。
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更大的东西先醒了。
苏长夜站在桥石最前,提剑看着镇渊城方向那道越来越清的州门古印,唇边一点血慢慢淌下。
很好。
黑河城那口喉才断一半,断龙渡第一门点又被撬出一角,州里的那些好人坏人也全把脸露了。
那就继续砍。
反正这本来就不是一场能靠讲道理讲完的仗。
夜雨未停。
而镇渊城那道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州门古印,在所有人头顶,终于彻底亮了。
九冥君退回黑水缝前,断龙渡桥石其实还在微微震。
不是要立刻再开,而是像一头刚被砍退的东西,记住了这边今晚递过去的每一张脸、每一杆枪、每一枚印。那种记,比单纯威压更麻烦。因为它说明这道州门一旦真往下长开,往后很多仗都不会再只围着边地小喉打。
桥前众人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会在九冥君一退、州门古印一亮之后,谁都先没敢继续硬顶。不是良心发现,是更大的利益和更大的祸都同时摆在眼前了。今夜断龙渡只是第一块被翻开的地板,镇渊城下面埋着的,才是整座天渊州真正开始见血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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