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衙内,晨光入帘。
刘备按几而坐,阅览军籍文卷,神色沉肃。
刘封整衣敛衽,趋步而入,垂首躬身,礼数恭谨周至。
“父亲。”
刘备抬眸:“何事?”
“新野兵卒日增,粮草支用渐繁。襄阳周遭乡墅颇多积谷,又是南北粮道咽喉,孩儿愿亲往近郊巡察,巡查民情,慰谕乡绅,盘查乡野储粮,预估来年春耕储备与军粮补给,免致临事匮乏。只巡近处地界,一两日便可折返,谨此请命。”
言辞从容,事事皆为公议,全无半分私行之态。
刘备本忧粮草不继,又见他出言稳重,不躁不浮,心中微慰,点首道:
“既如此,你且去。一路谨慎,早去早回。”
“孩儿遵命,不敢有忘。”
刘封再拜而退,出门不改颜色,只唤亲随二人,轻装简从,托言近地巡察粮储,悄然出了新野,径向汉水沿岸、襄阳边缘地界而行。
沿途蒿草满目,流民相扶,老弱啼号于道,壮者流离四方。
刘封观之,默然良久。
世人皆不知此间山野藏有大才,唯有他身负后世记忆,洞悉天下人杰落脚之处。
早知徐庶避乱荆州,隐居于襄阳南漳水镜庄左近,不曾出仕,闲居山野。
此番借巡察粮储之名出行,看似因公奔走,实则心意笃定,一路直奔此地,专为寻访这位当世奇才而来,非为争雄逐利,实为体恤乱世苍生,欲寻良臣共安乱世。
不多时,便踏入襄阳边界。
刘封令从者暂歇于林下,不必随行等候,只身独往水镜庄侧,熟门熟路寻至徐庶所居茅舍。
竹篱环舍,柴门静掩。
刘封上前,轻轻叩扉。
片刻,门呀然开。
一人葛巾布袍,素衣青带,神清气朗,目若寒星,正是徐庶。
他见门外陌生公子,并无半分喜色,反含戒备,拱手淡淡道:
“足下何人?何以寻至此间?”
刘封亦拱手为礼,辞气恭谦:
“晚辈刘封,久闻先生高义,怀经纶济世之才,抱忧民悯世之心,特来拜谒。”
徐庶目光上下一扫,冷然道:
“刘封……你是刘备之义子?”
“正是。”
徐庶闻言,笑意更淡,侧身半请,语气已带锋芒:
“公子身为刘备亲眷,应在新野练兵筹粮,辅佐其‘仁义’之业,何故远涉山野,来见我这闲散村夫?莫不是刘备使你探我虚实,欲罗致我为其门客?”
开口第一句,便直戳来意,不留情面。
刘封从容答道:
“玄德公当世英雄,志在扶汉,晚辈敬之。然今日之行,非奉玄德公命,亦非为其作说客,实是晚辈一己之愿,来见先生。”
“一己之愿?”徐庶步入舍内,凭几而立,毫不礼让,语声陡然转厉,
“天下诸侯,莫不打着‘求贤’‘安民’的旗号,实则皆为鹰犬之计,夺地争城,涂炭生灵!你一个公侯子弟,跑来对我说‘一己之愿’,莫非欺我山野愚顽,好以虚言笼络?”
此一问,刻薄锐利,直斥诸侯本性。
刘封神色依旧恭谨,不急不缓:
“先生所言,是乱世常态。晚辈不敢以虚辞欺先生,只是心中所见,与寻常诸侯不同。”
“哦?”徐庶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你有何不同?莫非你能不夺城、不扩地、不兴兵、不杀伐,便能安天下?若无兵戈,何以立足?若无霸业,何以安民?你倒说说,你是真有异志,还是只不过年少大言,故作惊人之语?”
句句诛心,一环扣一环。
刘封缓缓道:
“兴兵非为杀伐,扩地非为私肥。晚辈之志,在于:占一地,则安一地;守一境,则养一境。不做穷兵黩武之雄,不做屠民求霸之主。”
“好一个‘安一地、养一境’!”徐庶拍案而起,声色愈厉,
“自古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你不犯人,人必犯你!到那时,你是护百姓,还是弃百姓?是守道义,还是求苟存?若强敌压境,你以何御之?若豪强抗命,你以何制之?空抱仁心,不过自缚手脚,徒取灭亡!你这般说辞,与刘备之‘仁义’,何异之有?”
火力全开,直指核心矛盾。
刘封微微垂目,语气依旧平静恭敬,却字字千钧:
“御敌非靠嗜杀,安民不靠空言。
强敌来,则以战止战,保境安民,非为侵伐;
豪强横,则以法绳之,不徇权贵,不欺弱小。
所谓仁义,不在口头悲悯,而在使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身可安、有家可保。
玄德公之仁,在恤民;晚辈所求,在立制。”
“立制?”徐庶步步进逼,眼神如刀,
“你可知制从何立?乱世之中,法度形同虚设!你要公平,世家不服;你要平等,豪强不从;你要安定,诸侯不容!
你凭什么令天下俯首?凭什么让万民归心?凭你一腔热血,还是凭你几句空话?
你年纪轻轻,根基全无,兵微将寡,身后不过一寄人篱下之刘备,竟敢口出‘立制安民’之言,不觉得太过狂妄,太过可笑吗!”
这一问,把出身、实力、处境、现实,一刀全部戳穿。
刘封抬眸,目光沉静,不卑不亢,言辞依旧恭谨舒缓:
“晚辈根基浅薄,兵微势弱,此是实情,不敢自欺。
然天下大事,不在起点高低,而在心志逆顺。
百姓苦战乱久矣,若有一人,不苛税、不滥杀、不侵夺、不任人唯亲,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依,百姓必相率而归之。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晚辈无他能,唯守此心:不以天下为私产,不以百姓为牺牲。
至于艰难险阻,晚辈自知,亦不敢避。”
徐庶听罢,默然片刻,面色稍缓,却依旧不肯轻饶,抛出最致命一问:
“你既说‘不以天下为私产’,那你图什么?
人生世间,无非名、利、权、势。你不图霸、不图私、不图富贵,却要冒锋镝、涉危难、安百姓——
你莫非是上古圣人再生?
还是……以大言欺世,另有所图,只不过藏得更深?”
一言至此,舍内寂然。
风穿竹影,沙沙作响。
刘封神色不变,礼数不失,缓缓答道:
“晚辈非圣非贤,亦是血肉之躯。
然眼见百姓流离,白骨露野,心中不安。
若能以微末之身,换一方安宁,使乱世少一分杀戮,生民多一线生机,此心可安,此志可足。
名利权位,于我如浮云。
先生若信,便听之;若不信,便当我年少狂言,一笑置之可也。”
语毕,垂手而立,恭敬静待,不再多言。
徐庶凝视刘封良久,眼神变幻,阴晴不定。
他见过奸雄,见过伪君子,见过狂生,见过懦夫。
却从未见过一人,在如此诛心诘问之下,依旧神色不改、气度从容、言辞恳切、进退有度。
半晌,徐庶才缓缓开口,语气已不复先前凌厉,却依旧带着谋士的深沉与谨慎:
“公子之言,闻所未闻。
然天下事,知之易,行之难;守一时易,守一世难。
今日之语,我且记下。
但要我轻身相从,共举大事……绝无可能。”
刘封颔首:
“先生谨慎,是应该的。”
徐庶看着他,淡淡道:
“你且回去。
你我今日,只当一场闲话。
日后如何,且看时日,且看行事。”
刘封再施一礼:
“既如此,晚辈告辞。
先生若有一日,愿信晚辈、愿试此道,可至新野寻我。
刘封,虚左以待。”
言毕,躬身而退,缓步出篱,不疾不徐。
柴门轻闭。
徐庶立在舍中,久久未动。
他心中早已波澜翻涌,却面上丝毫不露。
“此子……不简单。”
“是真心怀天下,还是大伪似真?”
“若一旦择错,万劫不复。”
风过茅舍,凉意自生。
这一场论道,看似平静收场,实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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