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兜兜第二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地板切成一条一条。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摸了摸手腕——还疼，但那种从心窝子往外翻的劲儿过了。
貔貅的好处就是不记仇。
不对，记。但不耗。
她爬起来，踩着拖鞋去洗脸。镜子里那张脸气色好了一点，嘴唇不白了，眼底那圈青还挂着，不过吃了几顿饱饭，人有了点活气。
下楼的时候天刚亮透。
客厅没人。厨房亮着灯，管家在里头忙活，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方兜兜没进厨房，直接拐去了餐厅。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从橱柜最上面拿了个托盘下来。
然后去厨房。
管家看见她吓了一跳，“小姐怎么起这么早？”
“周爷爷，今天早饭我来摆。”
管家愣住了。
方兜兜已经踮着脚在灶台边探头探脑了。锅里煮着白粥，旁边蒸笼里有包子，馒头，小碟子装着咸菜和煎蛋。
“爹吃什么？”
“方总一般喝粥，配两样小菜。”
“二哥呢？”
“二少爷……粥，一碟青菜，今天我多备了牛肉。”
“三哥？”
管家的嘴角动了一下，“三少爷以前不下来吃，这两天……粥，排骨，汤。”
方兜兜点头。她把托盘摆好，一样一样往上放。粥碗烫手，她用袖子裹着端，晃晃悠悠，管家在旁边伸了八百次手想接，都被她躲开了。
“我来。”
托盘太大，她端不稳，走两步歪一下，走两步晃一下。管家跟在后面，手悬着，整个人弓成虾米，随时准备救场。
餐桌太高。
方兜兜把托盘举过头顶，胳膊抖着往桌面上推。碗滑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她用手指头把桌上的汤渍抹掉，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摆筷子。
四双。
方时凛的，方左宴的，方左序的，她自己的。
她数了数，四个位置，四碗粥，四双筷子。大哥那个位置她空着，空了两秒，又从管家手里拿了一碗粥补上。
五碗。
管家站在后面，喉结滚了一下。
“小姐……”
“能不能帮我去叫哥哥们下来吃饭？”
管家点头，转身上楼。
方兜兜自己爬上椅子，坐好，把筷子在碗上摆正。
腓腓从桌底下钻出来，跳上她旁边的空椅子，蹲坐着，尾巴卷在爪子上，端端正正的，跟等开席一样。
第一个下来的是方左宴。
他走到餐桌边，看见五碗粥摆得整整齐齐，筷子一顺水朝右放着，碟子按大小排列——虽然排得不太对，咸菜碟摆在了汤碗前面，但看得出来用了心。
他没说话，坐下了。
第二个是方左序。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袖，走路的时候右腿几乎看不出瘸了，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一倍。到了餐桌前，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自己位置上的那碗排骨上停了一下。
拉开椅子，坐了。
方左珩没下来。
管家去敲了门，回来说大少爷说不饿。
方兜兜拿起筷子。
“那就不等了，吃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昨天的委屈，没有赌气，就是一个三岁小孩招呼家里人吃早饭的音调。
方左宴看了她一眼。方左序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方时凛最后下来。
他在楼梯上就看见了——餐桌上五碗粥，四个人坐着，一个位置空着，粥在冒热气，筷子摆得歪歪扭扭。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谁摆的？”
管家刚要开口，方兜兜抢先了。
“我。”
方时凛扫了一眼桌面。咸菜碟在汤碗前面，煎蛋碟搁在了筷子右边，方左宴那份青菜上面洒了几滴粥——端托盘的时候晃出来的。
乱七八糟。
但每个位置上的东西都是对的。她问过管家每个人吃什么，然后记住了，摆上去了。
三岁小孩，臂展不到半米，托盘比她身子还宽，一样一样搬上来的。
方时凛喝了口粥，放下勺子。
方兜兜埋头吃自己的，腮帮子鼓着，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她拿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方左宴碗里，又舀了勺汤推给方左序。
“三哥多喝汤。”
方左序接了，没推。
方兜兜吃完饭，跳下椅子，自己把碗端进厨房。碗在水池里放好，她踩着小板凳够到水龙头，把碗冲了一遍。
管家在旁边看得手都在搓，想帮，又不敢帮。
方兜兜冲完碗，擦干手，回到餐厅。
方左珩那个位置的粥凉了，筷子原封没动。
她走过去，端起那碗粥，倒进厨房的锅里重新热。热好了，重新盛一碗，端上来，放回原位。
方左宴在旁边翻了一页纸，没抬头，但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方左序看着她的动作，嘴抿了一下。
方兜兜擦了擦桌上方左珩位置前的一滴水渍，把筷子重新摆正。
然后她跑回客厅，搬了个小板凳到大门口，坐在那儿等。
管家走过来问她等什么。
“等大哥下来吃。”
“大少爷说不饿——”
“粥凉了我再热。”
管家张了张嘴，没再说。
方兜兜坐在门口，腓腓趴在她脚面上，两个打瞌睡。太阳从门口照进来，一小片，刚好把她的拖鞋晒暖了。
方时凛端着茶杯从书房出来。
他站在客厅，透过门厅看见方兜兜缩在小板凳上的背影。小孩的脊背弓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磕，快睡着了，一只手还撑着膝盖，撑着不让自己歪。
她手腕上那圈青紫的印子从袖口底下露出来。
方时凛把茶杯搁在柜上。
他走过去，脚步压得很轻。
走到方兜兜身后的时候，小孩的头又磕了一下，重心往右歪，整个人要往地上栽。
方时凛伸手，一把捞住。
方兜兜被捞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大哥下来了？”
“没有。”
方兜兜哦了一声，又要闭眼。
方时凛把人夹在胳膊底下，一手拎着小板凳，往客厅走。他把小板凳搁在墙边，把方兜兜放在沙发上。
方兜兜还要起来，“粥该凉了——”
“我让管家热。”
“我自己热。”
方时凛按住她肩膀。
三岁小孩的肩膀那么窄，他一只手压下去，整个人就被压在沙发靠垫里了。
“你多大？”
方兜兜眨眨眼，“三岁。”
“三岁的小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全家摆饭，碗比你脸大，托盘比你宽，你端的时候手抖不抖？”
方兜兜不说话了。
“手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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