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来访的前三天，雪停了。
天却反而更冷了几分。海面上吹来的风带着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像碎针尖轻轻扎着。青木镇的街巷中，各家各户的屋檐下都挂上了一排排细长的冰凌，在日光中泛着通透的淡蓝色。老周头在码头边扫出一条通向镇口的小路，扫完后又往路面上撒了一层灶灰防滑，站在路边叉着腰看了一会儿，才满意地回去继续收拾他那条已经半个多月没下水的渔船。
南坡营地在秦瑶的操持下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工作。传讯阵法调试了三遍，确保从归云驿到青木镇的信号一路畅通。营地中收拾出了几间干净的客房，供来访的女修和年长修士歇脚。祝怀远带着两个天枢宗弟子沿着观礼路线又走了一遍，在每个节点都做了标记，确认沿途的补给点、歇脚处和应急的退路都安排妥当。
来初似乎也感觉到了镇上的气氛不同往日。它这几天巡视的路线比平时更细致，每天从窗台上跳下来后先绕着镇子走一圈，把每条巷口和每个石阶都嗅一遍，然后才去东泽和北泽的外围转悠。尾巴绒球的光亮得比平日更久，像是在替镇子做一次全面的状态确认。灰蓝兽则把巡视范围扩大到了南坡营地到壁钉基座之间的整段路程，每天回来时尾绒上沾着不同位置的草屑和泥点，沾上什么就说明它走到了哪里。
来访当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东面海上升起来时，海面上一层薄雾被照得透亮，像铺了一层碎银。老周婆娘天不亮就在灶间忙活，蒸了两笼屉白面馒头，又炖了一大锅鱼汤放在灶上温着。方远从药铺里拿了几包暖身的草药，用小布袋分装好，准备给来访的客人路上暖手用。祝怀远一早就去了南坡营地等着，手里攥着一卷重新誊抄好的壁络节点数据册，说是要当面交给宗主过目。
临近午时，南坡营地的传讯阵法亮了起来。秦瑶从营地快步跑到镇上，朝院门内喊了一声：“到了！归云驿传讯说宗主一行已经过桥，预计半个时辰后到南坡营地。”
林辰从院中起身，将行囊中准备好的一块旧路碑碎片的拓片收好。叶清雪从灶间走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素白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比平日庄重了几分。来初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抬头看了看她，尾巴绒球亮了一下。灰蓝兽在院门外站起来，朝南面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朝镇口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两人两兽沿着镇中那条被老周头扫得干干净净的土路朝南坡方向走。镇上的居民们大多站在自家门口或巷口，朝南面张望着。老周头站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叼着烟杆远远地朝南坡方向看，旁边几个渔民也伸着脖子等，像等渔船归港时看今日谁捞的鱼最大。
南坡营地外，祝怀远和秦瑶已经站在路口等着了。营地中收拾一新的客房前，几个天枢宗弟子排成两列，手中各执一面天枢宗的青白色宗门旗。营地外围站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散修和小门派弟子，方远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几包草药，看起来有些紧张。
半个时辰后，南坡方向那条旧土路上出现了第一道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天枢宗的一位中年长老，林辰之前没有见过，但看他灰白长袍上绣着的三枚银纹徽记，应该是在天枢宗中身居高位的实权人物。长老身后跟着一位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道袍的老者，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步履间没有半分迟滞。老者身后，十几位气度各异的修士排成一列纵队，有的穿着宗门制式的道袍，有的则一身散修打扮，但每一个人的灵气波动都沉稳内敛，修为最低的也在元婴初期。
祝怀远低声对林辰说：“走在最前面穿灰白长袍的是天枢宗大长老季守正，负责宗门日常事务。他后面穿深蓝道袍的那位就是宗主——沈望岳。”
沈望岳。林辰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祝怀远之前提过，天枢宗宗主沈望岳是壁断之后才接任的，原先的老宗主在壁断时受了重伤，将宗门托付给沈望岳后便闭关疗养至今。沈望岳接任后整顿宗门、收拢散修、重建中州屏障，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将天枢宗从壁断的混乱中稳定下来。许敬之之前带回去的关于壁外地脉的报告，正是沈望岳拍板决定与壁外建立通道的依据。
沈望岳走到营地外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迎候的人群，先落在林辰身上，又移到叶清雪身上，最后落在灰蓝兽和来初身上停了几息。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刻意的打量，更像是一种平和的确认。然后他朝林辰和叶清雪各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沈望岳，天枢宗。久仰二位，今日终于见面了。”
林辰拱手回礼，将沈望岳一行迎入营地。老周婆娘已经在营地中支起了几张矮桌，将热腾腾的鱼汤和白面馒头端了上来。来访的宗门代表们分坐在矮桌旁，起初还保持着宗门会面的礼节，几口热汤下肚后渐渐放松了些。一个来自中州西北的中型门派代表喝了口汤，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鱼是海里捞的？”老周头正站在旁边给大家添汤，闻言咧嘴一笑：“海里捞的，今早才从冰底下起的网。”那代表愣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来初在矮桌间穿梭了一圈，在每个宗门代表脚边都蹲了一下。它的尾巴绒球亮着稳定的玉色光芒，光芒在每个代表膝头映出一小片暖色。有几个代表伸手想摸它，来初灵巧地闪开了，但尾巴绒球的光会在对方手背上一闪而过，像一次简短的确认。灰蓝兽没有进营地，它在营地入口旁蹲坐着，面朝来路的方向，尾绒拢在身前，耳廓微微转动。
沈望岳喝完碗中的鱼汤，将碗轻轻放在矮桌上，目光越过营地，望向北面那片被冬日薄雾笼罩的湿地。悬脉通道的四道光痕在午后日光中若隐若现，望北驿的灰白光点稳定地嵌在两界之间的断裂带上。更远处，归墟的方向，那道升入空中的浅蓝色光柱在雪后的晴空中格外清晰，光芒穿过薄雾时被散射成一片柔和的、持续的光晕。
“这就是壁外。”沈望岳收回目光，看向林辰，“亲眼看到的和报告里写的确实不一样。”
林辰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望岳也没有等他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站起身，朝营地的出口走去。灰蓝兽在入口旁让开了路，尾绒轻轻摆动了一次。老者走到营地外的砾石地面上，面朝北方那片开阔的地脉网络安静地看了很久。他身后，十几个宗门代表也陆续走出了营地，站在砾石地面上，看着那片从壁断之后就一直存在于传闻中、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土地。
来初从矮桌间跑出来，跑到沈望岳脚边蹲下。它的尾巴绒球亮着玉色的光，光芒照亮了老者脚前那一小片砾石地面。沈望岳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辰和叶清雪，然后望向北方那片被浅蓝色光柱和灰白光点标记着的辽阔地脉网络。
“壁内壁外，本来就是一家。”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午后日光从西面斜照过来，将南坡营地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在砾石地面上，整片壁外大陆的地脉网络在冬日的晴空中安静地铺展着。悬脉通道的四道光痕连成一线，望北驿的灰白光点稳定地亮着，归墟的光柱持续地升入空中，祖树方向的银白色叶脉光缓缓明灭。来初蹲在沈望岳脚边，尾巴绒球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灰蓝兽在营地入口旁重新卧下，尾绒搭在砾石边缘，耳廓半垂。青木镇的屋顶上，最后几片未化的雪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亮光，老周头站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又点了一锅烟，眯着眼朝南坡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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