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宫的马车,比往日颠簸得多。
太子把那方子还给沈安。
“查到洋金花的来源了吗?”
“南疆,每月两船,城南码头交货。”
听到沈安说“南疆”二字时,太子嘴角凝结着从未有过的冷笑。
还能信谁?
二弟,从未放下架在“太子”二字上的刀。
母后,边军药案的那双手。
三弟,让他看到幕后这双手的人,却暗地里染指药材走私的买卖。
至于父皇……父皇什么都清楚,只是看。
这江山是谁的?
他真希望这架马车不要停下来,一直走,走到哪里都可以。
走到没人说“唯太子马首是瞻”的地方、走到父皇不会说“不要让朕失望”的地方、走到二弟、三弟不再费心盯着他的地方……
“殿下,边关八百里加急羽檄。”
马车尚未停稳,王公公在车外奏道。
这又将是怎样的急报?太子没有力气再听到任何不利的消息了。
沈安掀开车帘,太子深吸一口气,走下来。
接过王公公手里那封插着雉羽的牛皮封着的战报。
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
北军参将柳沐言,泣血拜上。首战失利,云州弃守,我军退避二百里。贼锋正盛,粮道将断,臣死不足惜,唯恐京师震动。恳请朝廷,速派良将,以救危局!
这信,是柳沐言冒死写给他的。
太子把信塞进袖内——借着收信,让颤抖的手恢复平静。
“云州弃守”四个字像一滩血,印在他脑子里。
云州,那是扼守咽喉的要地,丢了它,便是将半个北境拱手让人。
父皇怎么想?
“御书房。”
太子重新登上马车。
半路,遇见宣召使。
宣召使调转马头,一同往御书房奔去。
走到御书房门口,不待宣召使宣禀,太子走进去。
“儿臣叩见父皇。”
“平身。”
“北军战事,你有何见解?”皇帝问。
“儿臣以为,晋王虽熟读兵书,却未历战阵。今云州既失,天险已去,于我朝极为不利。恳请父皇另遣良将,以掌军权。”
“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任?”
“朝中宿将尚多。然儿臣斗胆,以为不妨令二弟挂帅前往。一则,他在南疆历练数载,知兵事;二则,亦可借此磨砺其才。为求万全,再遣一员老将辅佐即可。”
皇帝点点头。
“那南疆呢?军中不可一日无帅。”
“南疆防线固若金汤,且蛮夷势微,暂无犯境之虞。儿臣以为,不妨遣三弟镇守,亦作磨砺。”
皇帝坐回案后,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太子。
“你当真如此想?”
“儿臣绝无半点私心。”
皇帝起离案,重新踱步舆图前,背对太子。
平心而论,此策甚妙。
二子、三子分守南北,长子坐镇京师,确是万全之策。
但,太子是真的这般单纯,还是……
“容我三思。”
皇帝说。
————
马车停在宫道旁,太子并未让继续前行。
他要想清楚。
母后的毒是谁下的,出于什么目的。
还要面对,边军药案究竟是不是母后所为。
但如果是呢?自己又该如何做?
依然没有头绪。
“周德。”太子问,“张太医临死前的那封信查到了吗?”
“启禀殿下,那封信查到了,是写给皇后娘娘的。”
太子思索片刻,口中道:“沈安,随我一同去见母后。”
“是。”
一行人转道往凤仪宫奔去。
皇后气色还不错,看见太子进来,拉起他的手问道:“如何?我看秦姑娘还不错,不如早日把婚事办了。”
太子不接话,叫沈安替母亲把脉。
沈安为皇后把了脉,又细细听了气息。
“禀太子。娘娘病情稳定,只是中毒太深,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恢复,尚需长期调理。”
太子朝周德和沈安点点头,二人退下。
“母后,张太医临死前,那封信是写给您的?”
皇后站起来,走到榻前,躺下。
“丞儿,你怨恨母后吗?”
“母后……真的是你?”太子伸手按向太阳穴,“那,儿臣药里的毒呢?还有您自己的药,又是谁下的毒?”
皇后抓起太子的手,自己的手先抖起来:“张太医从未提起药里有毒。”
“母后……”
太子不知自己如何走出凤仪宫的。
自己一直在查的边军药材案,幕后主使竟是自己的母亲。
母后是怎么了?为了什么?他想不明白。
马车又疾驰起来。
可这辆车还能跑多久?跑多远?
————
军帐内,柳沐言掏出账册。
王成、刘二彪、周必功……
他不愿看下去。
这样的军队,能够抵御北戎的战马简直是笑话。
这本账册,陈将军看到过。还没等出手,陈将军死了。
相信太子也看到过,但晋王还是来北军了。
自己能做什么?做好参将的本分吗?
陈将军已死,自己参谁的将?在晋王手下,眼下已属多余。
柳沐言收起账册。
一支冷箭突然破空而来,“夺”的一声钉在他面前的案几上。箭尾系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闭嘴。
第二日,亲兵来报。
“王爷,柳参将……柳参将疯了。”
“什么?带我去看!”
柳沐言帐内。
他正扑向旁边的残羹冷炙,抓起一块沾满泥土的肉骨头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发出痴傻的笑声。
“嘿嘿……肉……好吃的肉……”
众将失色,纷纷后退。
一名亲卫上前探了探鼻息,低声道:“王爷,柳参将似乎是受了惊吓,痰迷心窍,真疯了。”
晋王看着满地打滚、满身污秽的柳沐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把他拖下去!关进猪圈!别让他死了,本王要留着他看本王怎么打赢这场仗!”
柳沐言被两名士兵如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经过帐帘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晋王。
————
二更了,仍毫无倦意。
刚刚扎了针,这会儿的头疾没那么顽强了。
“殿下,边军药案……”沈安问。
“先放一放吧。”太子摆摆手。
“殿下,北军战事……”周德小心地说。
“说下去。”
“殿下可有亲自督战之意?”
太子抬起头,看着周德。
“你的意思是……”
“首战失利,如果殿下重新调兵遣将,收复失地……”
周德说完,太子站起来,盯着身后的舆图。
正在此时,皇宫传宣使来了。
“禀太子,陛下有急诏。”
太子走到案前,跪下接旨。
传宣使朗声道:“朕已决意,命晋王、慕王即刻互换防务。你即刻替朕拟旨,半个时辰后送入养心殿用玺。”
太子心头一紧。换防之事虽是他提议,但父皇这般雷厉风行,分明是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臣……遵命。”
太子提笔拟了诏,递给传宣使。
“有劳公公。”
“老奴分内之事。”
传宣使走了。
太子问周德:“依你之见,对北戎的下一仗,该如何打?”
周德说:“殿下不妨问问吏部秦大人的意思。”
太子一怔,端起案角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周德所言不无道理,可若离了京城这双眼睛,是否还能掌控全局?
此事,的确需从长计议。
————
茯苓踏进昭仪宫的宫门,听到一声碎响。
一只精美的瓷碗摔得粉碎,汤药溅了一地。
紫婷从没见柳昭仪如此失态过,一时手足无措。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柳昭仪披头散发,双手死死抓着传信太监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娘娘饶命!确实是前线传来的消息,柳参将他……他疯了。”
柳昭仪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明黄的宫装。
“阿弟……”
柳昭仪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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