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退出来时,廊下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直直往衣领里钻,凌破霜下意识拢了拢衣袖,指尖碰到布料上撕裂的口子,还有那道浅浅的、早已不疼的血痕,心头却像是被这冷风刮得发紧。
魏秉权最后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嵌在骨头上。
利用她,逼沈清玄背弃师门、倒向魏府,把最后一点同门情分,变成权谋棋局里的筹码。
她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她投靠魏府,是为了逆天改命,是为了不再任人欺凌,却从没想过,要把沈清玄也拖进这万丈深渊。
他是沈家嫡子,是定安武院寄予厚望的天才,本该一身清朗,守着他的正道,走一条坦荡无忧的路。不该因为她,落得个背叛师门、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身在魏府,她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利。
魏秉权既然开了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要么顺着他的意,一步步把沈清玄往这边推;要么忤逆他,彻底失去立足的根本,之前所有的隐忍与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两难的境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寸步难行。
她沿着长廊慢慢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身上忽明忽暗,映得她眉眼间满是疲惫。平日里那份清冷坚韧,在此刻褪了大半,只剩下藏不住的茫然与无措。
走到自己的小院,她推门进去,随手关上院门,才敢卸下所有伪装。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清玄的样子。
是武院晨练时,他递过来的那碗温热的伤药;是她被人嘲讽孤女无依时,他站出来维护的模样;是别院刀剑相向时,他眼底的挣扎与不舍;是方才魏府门前,他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刻在心底的旧情,挥之不去。
她以为自己入了浊流,便能狠下心肠,斩断所有牵绊,可真到了要抉择的时候,才发现根本做不到。
她可以对所有敌人狠绝,唯独对他,下不了狠心。
不知在门边站了多久,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院中秋虫的鸣叫此起彼伏,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茫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
她不能拖累沈清玄,绝对不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死心,让他回到属于他的正道,远离这朝堂权谋的漩涡,远离她这个不祥之人。
打定主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心绪,转身走进屋内。
简单处理了手臂上的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她坐在桌前,看着跳动的烛火,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淡淡的红血丝。
她起身,整理好衣装,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仿佛昨夜的挣扎与无措,从未发生过。
而此时,城南的客栈里,沈清玄也同样一夜未眠。
武院三名弟子离去后,便在客房里闭门不出,显然是在连夜修书,要把他徇私包庇、凌破霜执迷不悟的事,一并传回定安武院。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长剑,心底一片纷乱。
他很清楚,此番回去,等待他的必定是师门重罚。禁足、罚跪、剥夺修为,甚至可能被一同逐出师门。
可他不后悔。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凌破霜被同门围攻,看着她受委屈、被伤害。
从她被武院逐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一心向道、不问世事的状态。他的心里,装了一个人,装了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他们曾经那般要好,明明她心里并非无情,为何总要对他如此疏离,如此决绝。
他想再找她,想问问她,到底有什么苦衷,想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选择,他都愿意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面对。
可他也明白,如今他的出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多麻烦,只会让她在魏府更加难做,只会让师门对她的恨意更深。
左右为难,寸心难裁。
直到天色大亮,他才缓缓起身,打算出门寻些吃食,顺便再留意那三名武院弟子的动向,尽量拖延他们传信回山门的时间。
可他刚走到客栈楼下,便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凌破霜就站在客栈对面的街角,一身素黑衣裙,身姿挺拔,神色冷得像冬日的寒冰,正静静看着他。
沈清玄心头一震,脚步瞬间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她怎么会来这里?这里是武院弟子落脚的地方,太过危险,若是被那三人撞见,必定又会引发一场争执。
他快步朝她走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来了?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凌破霜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更是疏离到了极致:“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
沈清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头的惊喜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涩然。
“我知道,你如今身在魏府,步步艰难,”他看着她,眼底满是恳切,“但你不必事事自己扛,我可以帮你,我……”
“不必了。”凌破霜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沈师弟,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昨日魏府门前,多谢你出手相助,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但往后,不必再如此。”
“你我早已殊途,你守你的正道清规,我走我的逆命浊途,互不相干,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沈清玄的心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受伤:“互不相干?凌破霜,你真的能做到,对过往一切,全都视而不见吗?当年在武院,我们……”
“当年之事,早已过去。”凌破霜再次打断他,眼神冷冽,“我早已不是定安武院的弟子,你也不必再念及旧情。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为我招惹麻烦,不要再留在京城,尽快回武院去。”
“你我之间,从今往后,见面不识,形同陌路。”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玄惨白的脸色,转身便要离开。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心软,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彻底崩塌。
“凌破霜!”沈清玄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用力,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腕的颤抖,能看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不舍与挣扎。
她根本就不像她说的那般绝情。
凌破霜被他抓住,身子微微一颤,却始终不肯回头,语气依旧强硬:“是,句句都是真心话。沈师弟,放手吧。”
“我不放!”沈清玄固执地攥着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有苦衷,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想让我离开,不想拖累我。但我不在乎,我不怕被师门责罚,不怕被正道唾弃,我只怕你一个人,在这漩涡里,孤苦无依。”
“你放开我!”凌破霜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意,“沈清玄,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投靠魏公,过得很好,不愁前路,有靠山可依,比在武院受人排挤要好上百倍。我从未想过要回头,也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维护。”
“你所谓的情深义重,在我眼里,不过是累赘。”
这话,说的极重,极伤人。
沈清玄脸色彻底白了,踉跄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心口像是被狠狠掏空,疼得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身不由己,只是被世事所迫,心底依旧是当年那个清冷坚韧、心存温情的凌破霜。
可如今,她这番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凌破霜看着他受伤的模样,心脏也在狠狠抽痛,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硬撑着,不肯露出半分破绽。
“话我已经说完,往后,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决然离去,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仿佛真的对这段过往,毫无牵挂。
直到走出很远,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沈清玄的身影,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忍不住,眼眶微微泛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不能哭,不能软弱。
这是她唯一能护他的方式,推开他,远离他,让他死心,让他回到他的正道,平安顺遂。
长街尽头,秋风卷起落叶,漫天飞舞,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碎了两颗同样煎熬的心。
沈清玄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片死寂。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一厢情愿。
原来,他的守护,他的执念,在她眼里,不过是累赘。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缓缓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可那份温度,却凉得刺骨。
或许,真的是他错了。
错在放不下过往,错在执念太深,错在明明正邪殊途,却还妄想并肩。
罢了,罢了。
既然她如此决绝,那他,也该放手了。
只是这份不甘,这份心疼,终究是刻进了骨子里,此生难忘。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茶楼里,魏秉权派来的暗探,尽收眼底,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权谋的棋局,依旧在悄然推进,无人能逃,无人能躲。
凌破霜以为自己推开了沈清玄,便能护他周全,却不知,她的每一步挣扎,都早已在魏秉权的算计之中。
这场由私情与权谋交织的风雨,终究是愈演愈烈,再也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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