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张靓影帮忙定制的戏服全部送到了。
那天下午,刘一菲正在紫玉山庄的院子里给紫藤浇水,手机响了。快递员说有三个大箱子,需要她本人签收。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院门外,两个快递员正从车上往下搬箱子。箱子很大,很沉,外面裹着厚厚的泡沫纸,封口处贴着“易碎物品请轻拿轻放”的标签。她签了字,快递员帮她把箱子搬进客厅,码在沙发旁边。
三个箱子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像三座小小的纪念碑。刘一菲送走快递员,关上门,站在箱子前面。她没有急着打开,只是静静地站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箱子上,把白色的泡沫纸照得发亮。她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箱子的封口胶带,指尖微微发凉。她忽然有点紧张。不是那种面对镜头时的紧张,是那种即将打开一段尘封记忆的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胶带。
第一个箱子打开,最上面是一层白色的软纸,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她轻轻掀开软纸,露出下面的衣服——王语嫣的薄衫。
粉色的上衣,白色的长裙,衣料轻薄柔软,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春天的桃花瓣。领口开得比另外两件低一些,露出一截锁骨。袖口是宽大的水袖,垂下来像两片蝶翼。
旁边放着一副粉色的头饰,珠花和步摇串在一起,精致得像艺术品。还有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一对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刘一菲把那件薄衫展开,举在身前,对着落地窗的玻璃看自己的倒影。阳光透过薄衫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她看着玻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拍《天龙八部》的那年。
那一年她十五岁,是三个人生中最早的一个角色。试镜那天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紧张得手心出汗。导演让她念一段王语嫣的台词,她念了,念完之后导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就是她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角色会让她一炮而红,不知道“神仙姐姐”这个称号会跟着她一辈子。她只知道,她想把戏演好,不想让导演失望,不想让观众失望。她把薄衫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第二个箱子,是赵灵儿的青衣。青色的裙身,白色的腰带,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雅的花纹。不是那种繁复的、华丽的刺绣,是江南烟雨里的杏花,淡雅素净,透着仙气。裙摆比王语嫣的短一些,刚好到脚踝,露出一截白色的靴子。
旁边放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桃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栩栩如生。还有一只竹编的篮子,里面放着几朵绢花,也是桃花,粉白相间,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刘一菲拿起那把油纸伞,撑开。伞面上的桃花在阳光下绽放,像真的一样。她举着伞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青色的裙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忽然想起拍《仙剑奇侠传》的那年。
那一年她十六岁,比演王语嫣的时候大了一岁,但还是个孩子。第一次演古装剧,第一次吊威亚,第一次在横店的烈日下一站就是一整天。那时候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晒黑,不怕受伤。
她只怕自己演不好,怕辜负了这个角色,怕让喜欢她的人失望。她演得很好,好到赵灵儿成了无数人心里的白月光,好到这个角色二十年后依然被人提起,好到她每次看到赵灵儿的剧照都会想起那个十六岁的夏天。
第三个箱子,是小龙女的白裙。不是完全复刻,是在原版基础上做了改良。面料更好了,垂坠感更强,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月华流泻在湖面上。
领口和袖口的刺绣更精致了,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人的用心,绣出的花纹栩栩如生。裙摆比原版长了一些,拖在地上像一片流动的云。腰间有一条白色的腰带,上面缀着几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放着一副白色的手套,质地柔软,薄如蝉翼。还有一双白色的靴子,鞋面上绣着同款的花纹。
刘一菲把那件白裙轻轻提起来,展开在眼前。阳光透过面料照进来,把整件裙子照得半透明,像一团凝固的雾。她看着那件裙子,脑海里浮现出拍《神雕侠侣》的那年。
那一年她十七岁,是三个角色中最大的一个,但也还是个未成年少女 。所有人都盯着她,等着看她能不能演好这个经典角色。她顶着压力进了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化妆,吊威亚吊到浑身淤青,在大雨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演得很好,好到小龙女成了她最具代表性的角色,好到十七岁的她被金庸先生亲自认可,好到这个角色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被人称为“最美小龙女”。
三件戏服,三段记忆,三个年龄。十五岁的王语嫣,十六岁的赵灵儿,十七岁的小龙女。那是她最好的年纪,也是无数人青春里最美好的回忆。
刘一菲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挂在衣帽间的专用衣架上,退后两步,看着它们。王语嫣的薄衫在最左边,赵灵儿的青衣在中间,小龙女的白裙在最右边。三件衣服三种颜色,像三道彩虹挂在她眼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过往的种种经历重现眼前,像一部老电影在她脑海里缓缓播放。她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站在试镜镜头前,紧张得手心出汗。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在横店的烈日下吊威亚,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见十七岁的自己在大雨里拍打戏,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里全是倔强。
她看见那些年被人夸、被人骂、被人捧、被人踩的每一个瞬间。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像一杯陈年的酒,喝下去是辣的,回味是甜的。
她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慨。那些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没有人在她身边,没有人帮她挡,没有人告诉她“你做得很好”。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从那个扎着马尾的十五岁女孩,到这个站在阳光下的三十岁女人。她走了很远的路,摔过很多跤,流过很多泪,但她没有放弃过。她一直在走,一直走到遇见他。
她伸出手,摸了摸王语嫣的薄衫,面料温润细腻,像她的十五岁。又摸了摸赵灵儿的青衣,面料轻薄透气,像她的十六岁。最后摸了摸小龙女的白裙,面料柔软光滑,像她的十七岁。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擦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刘一菲,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她忽然想起张靓影那天说的话——“你就是所有男人的一个梦。”以前她不信,觉得那是夸张,是闺蜜哄她开心的客套话。现在她信了。不是因为她自恋,是因为她看着这些衣服,看着那些年她演过的角色,忽然明白了——那些角色不只属于她,它们属于每一个看过她戏的人,属于每一个被她打动过的心,属于每一个曾经把她当成梦想的少年。而周牧尘,也是那些少年中的一个。
曾经这些角色让她在娱乐圈一飞冲天,让她从无名小卒变成家喻户晓的神仙姐姐,让她被千万人记住、被千万人喜欢、被千万人当成梦想。如今,她依旧要用这些角色,俘虏她最爱之人的心。不是靠名气,不是靠颜值,是靠那些年她用心演出的每一个角色,是靠那些角色里藏着的她的青春、她的汗水、她的努力、她的真心。
不过不是今晚。今晚太仓促了,她没有准备好,他也没有准备好。她要选一个特殊的日子,一个让他永远记住的日子。她看着手机日历上的日期,目光停在一个数字上。
四月十日。
周牧尘的生日。
去年的生日他一个人过的,在出租屋里,一碗泡面,一个鸡蛋,连蜡烛都没有。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是她自己翻他手机备忘录时看到的。
那篇备忘录写得很简单——“生日,一个人,泡面。”只有七个字,但她看了之后哭了一整晚。不是矫情,是心疼。她心疼那个从小镇长大的男孩,心疼那个父母早逝、被爷爷奶奶拉扯大的男孩,心疼那个创业失败、欠债百万、连饭都快吃不起的男孩,心疼那个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一碗泡面过生日的男孩。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有她了。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过生日,不会再让他吃泡面,不会再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他。她要给他一个他永远忘不了的生日,一个让他每次想起来都会心动的生日,一个让他觉得“活着真好”的生日。用他的方式,用他的语言,用他少年时代藏在心底的那个梦。
她拿起手机,给张靓影发了一条消息:“衣服收到了。很漂亮。谢谢你。”
张靓影秒回:“客气什么!你穿上比原版还好看!什么时候行动?”
刘一菲想了想,打字:“四月十日。他生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连串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激动:“!!!你选他生日那天?!太会了吧!这招绝了!我敢保证,这会是周牧尘这辈子过得最好的生日!没有之一!”
刘一菲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抬头看着衣架上那三件戏服,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周牧尘,你等着。四月十日,我给你一个惊喜。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紫玉山庄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湖面上,天鹅在游水,白色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紫藤架上的花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串串紫色的风铃。秋千静静地等在角落里,藤蔓缠绕,在夕阳下泛着青翠的光泽。
刘一菲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的风带着花香,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忽然觉得,从今天到四月十日,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日子。不是期待自己的生日,不是期待某个节日,是期待一个她爱的人的生日。是期待看见他收到礼物时的表情,期待看见他惊喜的样子,期待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她拿出手机,翻开和周牧尘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一张实验室的照片,配文是“设备调试好了,下周可以开始实验”。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角落里他模糊的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打字:“下周别安排太多工作。”
他秒回:“为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因为我要给你过生日。”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刘一菲以为他不想回了。然后一条消息过来,只有几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她可以告诉他,是翻他手机备忘录看到的。但她没有。她打字:“不告诉你。”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她看着那个省略号,想象着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又感动又不好意思,又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她笑得更欢了,把手机贴在胸口,转身看着衣架上那三件戏服。
“四月十日,”她轻声说,“我等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湖面上,洒在紫藤架上,洒在秋千上,洒在她脸上。她站在月光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她本来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从王语嫣到赵灵儿,从赵灵儿到小龙女,从角色到她自己。每一幅画都美得惊心动魄,每一幅画都是他少年时代的梦。
而四月十日,这些梦会醒。不是醒来的醒,是成真的醒。是梦里的人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说一句——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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