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兮没有回答。
她从身边拿起那个一直放在脚边的包,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婴儿——孩子很小,粉妆玉砌,白白嫩嫩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圆圆的脸蛋,肉嘟嘟的小手,像一节一节嫩白的莲藕。
周牧尘的瞳孔骤然放大了。
他看着这些照片,又看着杨云兮,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傻子,从那孩子的眉眼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眉骨、鼻梁、嘴唇,每一个器官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孩子长得像杨云兮,但比她柔和,多了几分天真和娇憨。但也有他的影子——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瞳孔里映着光,像两颗星星,和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杨云兮低头看着照片,嘴角弯了起来。不是苦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欢喜。
“她叫念念,周念念。你的女儿。”她抬起头看着周牧尘,目光平静,“今年五个月了。我之所以去德国留学,就是因为她。我的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也不会同意我留下她。我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只能先选择和你分手,借出国留学的名义生下她。”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些照片上,落在周牧尘那张石化的脸上。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粉嫩的小脸,看着她肉嘟嘟的小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那一天。
创业第二次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不见人。电话响了无数遍,他一个都没接。有催债的,有安慰的,有看笑话的,还有杨云兮的。她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又失败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欠了很多钱,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怕她失望,怕她看不起他,怕她离开他。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面。以为这样就能把问题拖过去,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不知道的是,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多次。
后来她不再打电话了。他以为她放弃了,以为她终于受不了他了,以为她和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一样,选择了离开。他松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松一口气是因为不用面对她了,叹气是因为她真的走了。
他恨过她。
恨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恨她没有陪他一起扛,恨她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他。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她走了就走了,我一个人也能行。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创业成功,身价千亿,有了新的女朋友,有了新的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她了,以为那些恨已经烟消云散了,以为她再也影响不到他了。
此刻,她坐在他面前,告诉他:她离开不是因为看不起他,是因为有了他的孩子。
那些恨,像一座被洪水冲垮的大坝,瞬间崩塌了。他不知道该恨谁——恨她?恨她不该瞒着他?恨她不该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恨她不该让他误会了这么久?
他恨不起来。她承受的比他多得多,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把照片推回给杨云兮,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冷静的样子,甚至变得更加冷漠。
“我如何能相信你?”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你说的那些,有什么证据?虽然这个孩子和我有几分相似,可你如何证明她就是我的孩子?况且,我虽然没有留过学,可这一年多,公司也应聘过不少海外留学生,知道他们那个圈子有多乱。我可不想替别人养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捅在杨云兮心上。
不能怪他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只因他是穿越来的。他听过劳A的演讲,听过“三通一达”那些炸裂三观的事,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虽然以杨云兮的家世背景不可能那样,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不想当冤大头,不想被人当傻子耍。
杨云兮听见他的话,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手猛地一抓,实木茶几的桌角在她掌心里像豆腐一样碎了。木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地上,落在她黑色的风衣上,落在周牧尘那双锃亮的皮鞋上。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火药味——那是她的愤怒在燃烧。
周牧尘看着那个缺口,咽了一口口水。
桌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滑的、凹陷的弧面,像被机器切割过一样。那是实木,不是三合板,不是密度板,是实打实的橡木。硬度极高,用锤子砸都要砸好几下才能砸出一个坑。她只是轻轻一握,就成了粉末。
周牧尘看着那个缺口,又看着杨云兮那张依然平静的脸。他终于明白了——她刚才不是在威胁他,是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胡说八道,不要污蔑她,不要侮辱她的人格。她可以忍他骂她,可以忍他恨她,可以忍他不认她。但她不能忍他怀疑她的清白。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如水的淡然,而是锐利的、冰冷的、像刀一样的目光。
“周牧尘,你可以不认我,可以不认念念,可以不认这个孩子。但你不能污蔑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心里,“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这个孩子,是你的。你要不要,是你的事。但你不能说她是别人的。”
周牧尘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紧攥着的拳头。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年。
她也是这样,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会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从来没有打过他,从来没有。即使他做了再过分的事,说了再过分的话,她也没有打过他。
不是打不过,是不舍得。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寂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周牧尘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愤怒中带着委屈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已经被捏成粉末的桌角。
他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我要见一下孩子。”他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冷漠,不再尖锐。
杨云兮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和怀疑,多了一丝柔软,一丝温柔。他从来都是这样,嘴硬心软,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温柔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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