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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5章 红军的怀疑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小王被安排坐在一辆辎重车上,跟那些弹药箱和粮食袋挤在一起。他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王德福找了块木板给他固定住,又缠了一层新绷带。他坐在车上,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陈东征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没有说话。

    沈碧瑶策马跟上来,与他并排。她的军装笔挺,坐姿端正,和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团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天早上的搜索,你觉得能找到吗?”

    陈东征没有看她:“搜了才知道。”

    “搜了两个时辰就收队,你心里清楚找不到吧?”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说:“沈组长,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沈碧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宝石,但里面有一种冷冰冰的光,像冬天里的河水。

    “陈团长,你是不是故意放走那个俘虏的?”

    陈东征勒住了马。

    队伍在他身后停了下来,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德福从后面赶上来,看到这阵势,识趣地停在远处没过来。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沈碧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笑嘻嘻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眼神,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硬邦邦的、几乎是冷冰冰的眼神。

    “沈组长,”他说,“我有必要放一个伤员吗?”

    沈碧瑶没有被他的眼神吓住。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有没有必要,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俘虏,伤还没好利索,就能从你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你的哨兵是干什么吃的?你的警戒是怎么布置的?”

    “昨晚的哨兵我已经处罚了,”陈东征说,“失职就是失职,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处罚哨兵?”沈碧瑶冷笑一声,“陈团长,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好好看管他们。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送吃的,让他们住在营地边上——你这是在看守俘虏,还是在招待客人?”

    陈东征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沈组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到补充团也有些日子了。我这个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沈碧瑶追问,“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陈东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两颗在云层中穿行的星星。

    “沈组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我是团长。我的命令,不需要向你解释。”

    沈碧瑶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被拒绝的难堪,是被顶撞的恼怒,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涩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陈东征,”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微微发抖,“你以为有你叔叔在背后撑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

    “我没有以为任何事。”陈东征打断她,“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职责。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你可以向上级报告。这是你的职责,我不会拦你。”

    他调转马头,策马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队伍前面。她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老魏从后面策马上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沈碧瑶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为他是谁?”

    老魏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云层更厚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

    老李在第三天傍晚追上了红军部队。

    他是在一个山坳里找到队伍的。那是一个不大的营地,稀稀拉拉地搭着几十顶帐篷,灰色的军装在暮色中几乎和山石融为一体。篝火很少,只有几处,火光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士兵们散坐在石头和树桩上,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有人靠在背包上打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疲惫的、沉默的气息——这是一支被打残了的部队,刚刚从湘江边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在舔舐伤口。

    哨兵发现了老李,端着枪迎上来,看到他的装束——灰色的军装,没有帽子,满脸胡茬,一瘸一拐的——犹豫了一下,问:“哪部分的?”

    “五团三营的,”老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被俘的。跑回来了。”

    哨兵愣住了,然后转身就跑,去找上级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的中年人从帐篷里走出来。他的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用钝了但还没有生锈的刀。他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伸出手。

    “我是团政委。你叫什么名字?”

    “李十三。大家都叫我老李。”

    “哪个部队的?”

    “五团三营一连。湘江边上被打散了,我被……被国民党的补充团俘虏了。”

    政委点了点头,让人给老李端来一碗水。老李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慢慢说,”政委说,“把你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一遍。”

    老李坐在石头上,开始讲述他被俘之后的经历。

    他说了在山谷里被打散、被俘虏的经过,说了那个国民党团长给他们治伤、送吃的、不让虐待的事情,说了小王选择留下的犹豫,说了自己趁夜逃跑的经过。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政委的表情。政委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给我们住的帐篷在营地边上,看守也不严,”老李最后说,“我跑出来的时候,连一个追兵都没有。好像……好像是故意放我走的。”

    政委沉默了很久。

    篝火在他们旁边燃烧,木柴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火焰中蹦出来,飞向夜空,然后熄灭。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你说那个团长给你们治伤、送吃的、不拷打不审问,”政委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老李说,“陈东征。我听他们叫他陈团长。”

    “陈东征……”政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你确定是故意的?”

    老李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陈东征蹲在小王面前,掰开干粮自己先咬一口的样子;想起陈东征让军医给他治伤时说的“好好治,别让他死了”;想起陈东征每次来看他们时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眼神。

    “我不确定,”他老实地说,“但他跟我们见过的国民党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演戏。”

    政委没有再问什么。他让人带老李去休息,自己转身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弹药箱上看地图——那是团长,比政委年轻几岁,脸上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政委。

    “怎么样?”团长问。

    政委把老李的话复述了一遍。团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放在桌上。

    “陈东征,”他说,“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国民党补充团的团长……应该是陈诚那个派系的。”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政委说,“故意放水,故意让我们的人跑掉。”

    团长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营地里,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在低声唱歌,调子很慢,像是在哭。

    “也可能是陷阱,”团长说,“国民党狡猾得很。万一这是他们设的局,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

    “可他的做法不像是在设局,”政委打断他,“如果他是在钓鱼,没必要对一个普通俘虏那么好。他图什么?”

    团长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先不要下结论,”他终于说,“继续观察。如果这个陈东征真的是在帮我们,我们不能害了他。如果是陷阱——我们也得小心。”

    政委点了点头。

    “那个小王呢?”他问,“老李说他因为脚上有伤留下来了。”

    团长沉默了一下,说:“但愿那个孩子……没事。”

    他放下帘子,走回桌前,继续看地图。政委站在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红蓝箭头的符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叫陈东征的国民党团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

    同一天晚上,陈东征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

    他在想今天早上和沈碧瑶的冲突。

    他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那句“我的命令不需要向你解释”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他平时会说的话,那是陈东征原主的语气,一个国民党团长的语气,一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的语气。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沈碧瑶在逼他。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他的伪装,逼他露出真面目。如果他继续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打哈哈,她只会更加怀疑。他必须强硬一次,让她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可是——

    他看到沈碧瑶转身走开时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那是愤怒,还是委屈?

    陈东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别想多了,”他对自己说,“她是特务。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对她客气,她就会得寸进尺。”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王德福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

    “长官,晚饭。”

    陈东征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小王怎么样了?”

    “脚还是肿的,”王德福说,“不过老刘说了,没有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我给他送了一份饭,他吃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老李的事?”

    “问了。我说老李跑了,搜不到。他听完就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王德福犹豫了一下,“长官,那个小王……他是不是故意不跑的?”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脚虽然肿了,但真要跑的话,老李背着他也能跑。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老李背他个几里路不成问题。可他没有跑。我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我脚疼,跑不动’。”王德福顿了顿,“长官,我觉得他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

    陈东征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想跑就不想跑吧。留在咱们这儿,至少饿不死。”

    王德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陈东征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他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想起了老李。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找到自己的队伍了吧?他会不会把这里的事告诉上级?会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

    也许不会。一个国民党团长给俘虏治伤、送吃的、故意放他们走——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他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脑海里浮现出沈碧瑶的脸——那张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但又让他觉得有些心疼的脸。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你是现代人。她比你大八九十岁。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

    她的眼睛很好看。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闷闷地骂了一句,“我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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