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转向成都的第三天,路好走了许多。西川平原的边缘已经出现在眼前,山不再那么陡,谷不再那么深,路也宽了,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远处的田野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是刚插下去的秧苗。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弯着腰在干活,听到队伍的马蹄声,抬起头,看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干。他们已经习惯了有军队从路上经过。这几年,什么样的队伍都见过了。
但这一路上,除了农民,还有别的人。
每经过一个镇子,路边都站着一些穿长衫的人。他们不像是普通百姓——衣服太干净,鞋子太新,站得太直。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队伍从面前走过,目光从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前面。有的人手里拿着本子,低头写几笔,合上,继续看。有的人干脆什么都不拿,只是看。陈东征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川军的探子。从进入西川平原的那天起,他们就出现了。一个镇子换一批人,但眼神都一样——警惕的、审视的、像是在数你有几杆枪、几个人、几匹马。
表面上,四川各界对中央军入川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每到一个县城,当地的乡绅、商会代表都会在城门口等着,拉着“欢迎中央军入川”的横幅,敲锣打鼓,送猪送羊。县长站在最前面,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陈团长——哦不,陈旅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酒菜,为贵部接风洗尘。”陈东征每次都下马,拱手还礼,说几句客气话。但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余光始终在扫那些站在人群后面的面孔——穿便装的、腰杆笔挺的、眼神不像百姓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件被摆上货架的货物。
王德福私下跟他说:“长官,这些川军盯着咱们呢。比当初在大渡河边盯红军还认真。”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知道王德福说得对。红军只是路过,走了就不回来了。但他们不是路过,他们要留下来。蒋介石要把中央军插进四川,他就是那颗钉子。川军不怕路过的红军,他们怕的是来了就不走的中央军。这种怕,比怕红军强一百倍。红军过了河就没事了,中央军过了河,就是事。
当天下午,太阳很大,晒得路面发白。队伍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休息,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喝水、吃干粮。陈东征下了马,站在山坡边上,看着远处的平原。平原很大,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头。绿色的田地、灰色的村庄、白色的道路,在阳光下像一幅画。但他知道,这幅画的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沈碧瑶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水壶,喝了一口,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陈东征。”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输了。”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冷冰冰的,不是怀疑的,不是审视的,而是一种得意的、像是“我终于抓到你了”的表情。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
“什么?”他问。
“赌。你输了。”沈碧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红一红四已经会师了。中央军和川军各怀心思,谁也不信任谁。这种情况下,红军占领不了四川才奇怪呢。”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她说的不对——红军不会占领四川,他们会北上,会过雪山草地,会去陕北。但他不能告诉她这些。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远处的村庄。村口站着几个人,穿长衫的,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这边。他转回头。
“那就等他们占领了四川再说。”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等了一会儿,等他说“你赢了”,但他说的是“等他们占领了四川再说”。她知道他在拖延,她知道他不想认输。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输赢,是输赢之后的事。
“那你是不是到时候就该娶我了?”她问。
陈东征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水壶,手指微微发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很亮的、像是“我等了很久”的光。他的心跳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我还没输”,想说“他们不会占领四川”,想说“你赢不了”。但他没有说。他知道他赢定了,但他不想赢。他不想赢,是因为他不敢娶她。他不敢娶她,是因为他不是陈东征。他是一个从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告诉别人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娶她?
沈碧瑶等着他回答。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她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手指在发抖,看着风吹乱他的头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怕,但她知道,他不是怕娶她。他怕的是别的事,那些他不能说的事。
“等到时再说。”陈东征说。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不是她以前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也不是她在社交场合那种敷衍的笑。那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好看,像一朵在阳光下突然绽开的花。
陈东征看着她笑,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冷着脸的,硬邦邦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这一刻,她笑了,笑得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笑得像一个被心爱的人答应了什么事的姑娘。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沈碧瑶说,“笑你明明输了,却不肯认。笑你明明想娶我,却不敢说。笑你——”她顿了顿,“笑你这个人,什么都敢做,就是不敢承认自己喜欢我。”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敢走错路,敢放走俘虏,敢违抗命令,敢在蒋介石面前说谎。他敢做这些事,因为他知道它们是对的。但他不敢娶她,不是因为她不对,是因为他不对。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远处,那几个穿长衫的人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其中一个举起望远镜,朝这边看过来。陈东征感觉到了那道光,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沈碧瑶,看着她的笑容。
沈碧瑶收住了笑容。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很想但我不敢”的光。她看了他很久。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我不逼你。”她说,“我等。等到你想通了,等到你准备好了,等到你不再怕了。多久都等。”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但你记住,你已经欠我一场婚礼了。”
她走了。陈东征站在山坡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队伍前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苗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但他也知道,那个站在村口拿着望远镜的人,也在闻着同样的味道。他在看他们,在数他们,在等他们犯错。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已经欠我一场婚礼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在拖延。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不是现在,也许是很久以后。但他知道,他不能拖一辈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她笑的时候,很好看。而那些盯着他的眼睛,很冷。
赵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碧瑶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赵猛又看了看村口那几个穿长衫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团长,那几个探子跟了一路了。要不要让人去打个招呼?”
“不用。”陈东征说,“让他们看。”
赵猛看着他,没有再问。
“走吧,该出发了。”陈东征转身走下山坡,翻身上马。沈碧瑶已经骑在马上,在前面等着他。她看到他过来,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他策马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骑在路上。
“陈东征。”她说。
“嗯。”
“你说红军会占领四川吗?”
陈东征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北边的平原。他知道答案。红军不会占领四川。他们会北上,会过雪山草地,会去陕北。她赢不了。但他不想告诉她。不是因为他想赢,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失望。
“不知道。”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说。她没有追问,只是骑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前面的路。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前面。
队伍继续往北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把田野照得发亮。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淡淡的,在夕阳中像一缕一缕的金色丝线。士兵们加快了脚步,想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而村口那些穿长衫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们会在下一个镇子等着,在下一个路口等着,在成都等着。陈东征知道,从今以后,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她在他旁边。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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