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关战役结束后的第五天,独立旅奉命撤回成都。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些曾经硝烟弥漫的战场,如今只剩下寂静和腐臭。沈碧瑶骑在马上,低着头,不说话。她已经三天没有跟陈东征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不是赌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北校场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营房还是那个营房,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川军的帐篷还是围在周围,灰蓝色的,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一切都没有变。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下了马,把缰绳扔给王德福,走回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开着,他走进去,没有看她。她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当天晚上,王德福拿着一份电报跑进陈东征的办公室。电报是南京来的,盖着军政部的大印。陈东征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沈碧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本来是来送水的,看到王德福跑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陈东征把电报放在桌上。“南京命令独立旅向汉中进军,听从胡宗南的指挥。”
沈碧瑶走进来,把水碗放在桌上,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她放下电报,看着陈东征。“去汉中?不去成都了?”
“不去了。”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校长放弃了。”
“放弃什么?”
“趁机夺取四川大权的决心。”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川军这一次的表现,让整个中国都刮目相看。校长想趁川军跟红军两败俱伤的时候进来抢地盘,但川军打赢了。打赢了,腰杆就硬了。校长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碧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叔叔带着中央军来四川的事,也泡汤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泡汤了。川军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自己的地盘。”
沈碧瑶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川军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她想起那些在百丈关死去的川军士兵,八千条命,换来了四川的平安。她不知道值不值得,她只知道,那些人的命没有白死。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几行字:“南京来电,独立旅要去汉中了。校长放弃了四川。川军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自己的地盘。八千条命。他说,川军让整个中国刮目相看。我也刮目相看了。但我看得太晚了。”
她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凉了的水。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碧瑶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槐树梢头移到了屋顶上空。陈东征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你赢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东征看着她。“什么?”
“赌局。红军没有占领四川。你赢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终于认输了”的光。他看了她很久。
沈碧瑶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按照赌约,由你来决定我们的婚事。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认赌服输。”
陈东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川军的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
沈碧瑶等着他回答。等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赢了赌局的人,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的人。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东征,你知道吗,我输的不只是赌局。我输了全部。”
她走了。
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月光从门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她走过的路上,影子还留在那里,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伤痕。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用手捂着脸。
他想起那个赌局。在大渡河边,她说:“要是我赢了,你今年必须娶我。要是你赢了,由你自己决定。”他以为她不会赢。他知道她不会赢。但她以为自己会赢。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亮,像一朵在阳光下突然绽开的花。现在她输了。她坐在他面前,说“认赌服输”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她不想输。她不想输的不是赌局,是他。
他又想起那份电报。去汉中,听胡宗南的指挥。校长放弃了四川。川军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自己的地盘。八千条命。他想起那些死在百丈关的川军士兵,想起那些穿着五花八门军装的红四方面军战士,想起他们在泥泞里倒下,想起他们再也没有站起来。这场仗,没有赢家。川军赢了,但死了八千人。红军输了,但死了一万人。校长想抢地盘,但没抢成。他赢了赌局,但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沈碧瑶的房间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他想走过去,敲她的门,告诉她——他不想赢,他从来不想赢。但他不能。他不能娶她,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能告诉她他是谁,不能告诉她他从哪里来,不能告诉她他可能随时会消失。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的影子,什么都不做。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吹灭了灯,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我输的不只是赌局。我输了全部。”他不知道“全部”是什么意思。是她的一生,还是她的心?他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沈碧瑶没有来送水。王德福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桌上,看了看陈东征的脸色,欲言又止。
“旅座,沈组长她——”
“知道了。”陈东征打断他。
王德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陈东征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比平时苦。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沈碧瑶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摊开地图。他的手指从成都往北划,划过绵阳,划过广元,划过宁强,一直划到汉中。那是他们要去的方西。胡宗南在那里等着他。他不知道胡宗南会给他什么命令,但他知道,又要走了。又要离开这座城,离开这棵槐树,离开那些围着他的川军帐篷。离开她。
当天下午,范绍增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礼帽,一个人,没有跟班,没有姨太太。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陈旅长,听说你们要去汉中了?”
“嗯。”
“不去成都了?”
“不去了。”
范绍增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眯着眼睛看着陈东征。
“那沈组长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赌局。她输了。你赢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东征没有回答。
范绍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我老范虽然是个粗人,但看人还是准的。你们两个,一个输了,一个赢了,但都不高兴。输的不高兴,赢的也不高兴。那这赌局,还有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戴上礼帽,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陈旅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了。怕死,怕连累别人,怕对不起谁。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怕,越对不起她?”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阳光从门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他想起范绍增说的话——“你越怕,越对不起她。”他不知道范绍增说得对不对。他只知道,他怕。他怕自己哪天消失了,留下她一个人。他怕她等了一辈子,等来一场空。他怕对不起她。但他越怕,越对不起她。
当天晚上,沈碧瑶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站了很久。他想走过去,但他没有。他转过身,拉上窗帘,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她说的话——“我输了全部。”他不知道“全部”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也输了。他输的不是赌局,是他自己。他不敢娶她,不敢告诉她他是谁,不敢让她走进他的世界。他输了。他们都输了。
第二天早上,王德福来送水的时候,发现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推开门,陈东征不在。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支铅笔,铅笔旁边放着一个日记本。王德福没有动那些东西,把水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陈东征站在营房后面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光线从山岭后面透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子,久到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他在想她。想她说“认赌服输”时的样子,想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的背影,想她说“我输了全部”时的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比输了赌局更难受。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回到营房的时候,沈碧瑶正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她穿着一身军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看到他,走过来,把水碗递给他。
“喝点水。”
陈东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等。”
她转身走了。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泥土,是一种更淡的、像是“秋天要来了”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她还在等。而他,要去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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