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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章 疯狂的工事(五):后勤与医疗

    战壕挖好了,坑道挖通了,火力点布好了,反坦克措施也到位了。但陈东征知道,还差一样东西。没有粮食,士兵撑不过三天。没有弹药,打不了半天。没有药品,伤员只能等死。他需要物资,大量的物资。

    他把王德福叫到指挥部,摊开一张清单。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粮食、咸菜、罐头、饮用水、步枪子弹、机枪子弹、迫击炮弹、手榴弹、炸药包、地雷、药品、绷带、碘酒、磺胺、手术器械……王德福看着那张清单,眼睛越瞪越大。

    “旅座,这要多少东西?”

    “三个月的量。”陈东征说。

    王德福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三个月?旅座,上面不会给这么多。咱们一个旅,上面能给一个月的量就不错了。”

    陈东征看着他。“不给,我就去找。找不来,我就去借。借不来,我就去抢。”

    王德福不敢再说了。

    陈东征利用陈诚的关系,开始从第三战区要物资。他给陈诚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金山卫的战略位置、日军的登陆可能、以及111旅面临的严峻形势。他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是把事实写了出来。他在信的最后写道:“叔叔,我不是在求你帮忙。我是在求你给金山卫的三千六百名弟兄一条活路。”

    陈诚的回电很快。只有一行字:“已协调第三战区,按你所需调拨。保重。”

    王德福拿着电报跑进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旅座,成了!第三战区来电,物资分批运送,第一批三天后到!”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准备仓库。”

    坑道里的仓库开始扩建。陈东征让人在坑道的最深处,挖出了几个大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几十平方米。房间的墙壁用木板加固,地面铺上干燥的稻草,防止物资受潮。粮食放在最里面,弹药放在中间,药品放在最方便进出的地方。他还让人在仓库旁边挖了一个蓄水池,储备饮用水。

    第一批物资到了。几十辆大车,拉着大米、面粉、罐头、咸菜、子弹、炮弹、手榴弹,还有几箱药品。士兵们排成一条长龙,从地面往坑道里搬运,一袋一袋、一箱一箱地往下传。从白天搬到黑夜,又从黑夜搬到天亮。王德福在坑道里清点物资,嗓子喊哑了,手写麻了,但眼睛越来越亮。

    第二批物资到了。第三批物资到了。第四批物资到了。坑道里的仓库越堆越满,大米摞成了山,弹药箱码成了墙,药品柜摆得整整齐齐。王德福最后一次清点完毕,拿着统计表找到陈东征,手在发抖。

    “旅座,粮食够吃三个半月,弹药够打两场硬仗,药品——药品够用两个月。”

    陈东征接过统计表,看了看,放在桌上。“够了。”

    物资有了,但还缺一样东西——野战医院。金山卫离最近的县城几十里路,伤员送不出去,只能在阵地上救治。陈东征需要在坑道里建一个医院,一个能手术、能住院、能容纳上百名伤员的医院。

    他把老刘叫来。老刘是111旅的军医,五十多岁,背有点驼,但手很稳。他跟着陈东征从湘江边走到现在,救过无数士兵的命。陈东征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活下来。他也做到了。

    “老刘,我要你在坑道里建一个野战医院。手术室、病房、药房、消毒室,都要有。”

    老刘看着坑道里狭窄的空间,皱着眉头。“旅座,地方不够。手术室至少要十几平方米,病房至少要容纳几十张病床——”

    “地方不够就挖。”陈东征打断他。“把坑道拓宽,挖出新的房间。你要多大,就挖多大。”

    老刘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士兵们一边挖战壕、挖坑道,一边在医院的位置上挖掘新的空间。老刘亲自设计布局——手术室在最里面,最安全;病房在手术室旁边,方便转运;药房在病房和手术室之间,取药方便;消毒室在最外面,防止感染。他还在病房的墙壁上挖了通风孔,保证空气流通。

    十月初,野战医院基本建成。手术室有十几平方米,能同时做两台手术。病房有六间,每间能放八张病床,总共四十八张床位。药房里摆满了药品,磺胺、碘酒、红药水、绷带、纱布、止血带,一应俱全。消毒室里有一口大锅,用来煮纱布和手术器械。

    老刘站在手术室中间,看着那张用木板搭成的手术台,用手摸了摸。台面平整,高度合适。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

    “旅座,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野战医院。”

    陈东征看着他。“不是最好的。是够用的。”

    老刘点了点头。

    医院建好了,但医生和护士不够。111旅只有几个军医和十几个卫生兵,远远不够。陈东征从士兵中挑选了一批识字、手巧、胆子大的年轻人,让老刘培训他们。学习包扎、止血、打针、消毒,学习怎么抬担架、怎么转运伤员、怎么在炮火下救人。

    培训很苦。老刘要求严格,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熟练为止。包扎慢了,重来。止血不牢,重来。抬担架不稳,重来。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练了三天还是包不好绷带,急得哭了。老刘没有骂他,只是说:“再来一遍。”他擦了擦眼泪,继续练。

    陈东征还要求每个士兵都要学会基本的急救技能。止血、包扎、固定骨折、搬运伤员,每一个人都要会。他让老刘到各连队巡回教学,一个班一个班地教。士兵们学得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战场上没人帮你的时候,你只能靠自己。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东征站在金山的山坡上,看着夕阳下的阵地。战壕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在海滩和金山之间。坑道入口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巴,安静地等待着什么。反坦克壕沟又长又深,像一道巨大的伤疤。火力点隐藏在战壕里,迫击炮、重机枪、轻机枪,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和弹药,医院里准备好了手术台和病床。三千六百名士兵,每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

    赵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几个月前没有的。那是信心。

    王德福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份物资统计表,虽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他舍不得放下,那些数字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数字。

    老刘站在山坡下面,抬头看着陈东征。他的背还是有点驼,但他的手不抖了。他已经准备好了。

    陈东征看着夕阳。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海面上波光粼粼,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他等了两年多了,从湘江边等到遵义,从遵义等到赤水河,从赤水河等到大渡河,从大渡河等到成都,从成都等到汉中,从汉中等到了金山卫。他不再等了。

    “现在,只等他们来了。”他说。

    赵猛转过头,看着他。王德福也看着他。老刘也看着他。他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海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仓库满了。医院建好了。弟兄们都学会了急救。该做的都做了。该等的都等了。现在,只等他们来了。”他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三个半月的粮食,两场硬仗的弹药,两个月的药品。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数字都在脑子里定了格。

    他想起沈碧瑶那封信。信还在他的口袋里,和那张草图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信还在。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我等你。不管多久。”他不知道她等不等得到。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陈东征就起来了。他走出指挥部,走进坑道。坑道里很暗,只有几盏马灯照明。他走过仓库,粮食袋摞得整整齐齐,弹药箱码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医院,手术台空着,病床空着,药房里的药品摆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士兵们的宿舍,他们还在睡觉,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出坑道,站在地面上。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线已经铺满了半个天空。远处的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集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尘土吹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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