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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章 沈碧瑶的回忆

    一九三六年初,汉中。

    独立旅在汉中已经驻扎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陈东征每天做的事就是训练、看地图、写日记。沈碧瑶每天做的事就是帮他整理文件、清点物资、坐在他旁边看他看地图。两个人像两棵种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树,靠得很近,但谁也不碰谁。

    沈碧瑶接到调令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纸调令,看了很久。调令很短,只有一行字:“沈碧瑶即日回南京特务处本部报到。”她没有告诉陈东征,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陈东征的办公室。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信纸,手里握着笔。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她写了几行字,看了看,撕了。又写了几行,又撕了。纸篓里堆满了纸团,每一个纸团里都是她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她想写“我喜欢你”,但觉得太直白。她想写“你愿不愿意娶我”,但觉得太主动。她想写“我走了,你不要忘了我”,但觉得太软弱。她写了撕,撕了写,写到半夜,信纸只剩最后一张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我等你。除非你先娶了别人,否则我不会嫁人。不管多久。”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陈东征亲启”四个字。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吹灭了灯,躺下来,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碧瑶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军装,把头发盘好,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她看着那个人,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那个人应该笑,但她笑不出来。

    王德福赶着马车送她去车站。陈东征也来了,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的,在清晨的空气中很清脆。沈碧瑶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帘子。

    车站到了。沈碧瑶下了马车,站在月台上。陈东征也下了马,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你要走了”的光。

    沈碧瑶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塞到他手里。她的手在发抖,信纸在她手指间沙沙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过身,拎起行李,快步走向火车。她没有回头。

    火车开了。沈碧瑶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车窗看着月台。陈东征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拆开。他看着火车,看着她的窗户,没有挥手。沈碧瑶看着他,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南京后,沈碧瑶被分到特务处电讯组担任副组长。她的工作是监听和破译日军的电报,每天戴着耳机,坐在电台前,从早到晚。同事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家相处得不错。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她有一个未婚夫在部队里,是个旅长,姓陈,是陈诚的侄子。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办喜事,她说“快了”。有人问她未婚夫长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有人问她你们怎么认识的,她说“工作认识的”。她从不主动提起陈东征,但别人问起的时候,她也不否认。

    一九三六年夏天,有人从汉中带回来消息,说独立旅还在训练,陈旅长还是每天看地图、写日记,没有打仗。沈碧瑶听到消息,没有说什么。她把一份破译出来的日军电报放在桌上,继续戴着耳机工作。

    一九三六年冬天,西安事变的消息传来。特务处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加班,所有人都在等消息。沈碧瑶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电键磨出了血泡。她在等汉中的消息,等陈东征的消息。消息终于来了:何应钦命令独立旅进攻西安,陈东征拒绝了,说“进攻西安会伤了委员长”。何应钦气得要枪毙他,没想到张学良居然放了委员长,何应钦也就不说话了。沈碧瑶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陈东征在赤水河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她忽然觉得,他拒绝进攻西安,不是因为他怕伤了蒋介石,是因为他不想打内战。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坐在电台前,很久没有动。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特务处再次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加班,所有人都在等消息。沈碧瑶又连续工作了几天几夜,眼睛熬得更红了,手指上的血泡好了又起。

    一九三七年九月,沈碧瑶得知111旅调防金山卫。她在地图上找到金山卫的位置,手指在那个点上停了很久。金山卫,杭州湾北岸,离上海很近。她不知道日本人会不会在那里登陆,但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是怕他打仗,还是怕他打输了,还是怕他——她不敢想下去。

    她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陈东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听说你去了金山卫。我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打仗,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好准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不管多久。保重。”她写完,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来取信的邮差。她站在窗前,看着邮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工作。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金山卫的战报开始传到南京。第一份战报说日军在金山卫登陆,111旅正在抵抗。第二份战报说日军进攻被击退,111旅伤亡不大。第三份战报说日军增兵,111旅还在坚守。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每一份都说111旅还在,陈东征还在。沈碧瑶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战报,找金山卫的消息。找到了,看一遍,再看一遍,然后放回去。她不跟任何人说,也不问任何人。她只是看。

    一天,她在电讯组听到两个同事在聊天。“听说了吗?金山卫那个旅,守了一个月了。”“哪个旅?”“111旅,旅长叫陈东征,是陈诚的侄子。”“陈诚的侄子?那不是沈副组长的——”一个同事转过头,看着她。沈碧瑶没有抬头,继续抄写电文。她的手指很稳,一个字都没有写错。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他在金山卫守了一个月。他还活着。”她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在汉中火车站,她把信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她后悔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后悔没有说“我喜欢你”,后悔没有说“你保重”。她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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