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防线被突破的消息传到指挥部时,陈东征正在地图上标注日军的新动向。电话里赵猛的声音已经哑了,嘶嘶的,像漏气的风箱。
“旅座,鬼子冲进战壕了!一团的人快打光了!”
陈东征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吴敬中。“吴队长,你的人上。”吴敬中没有任何犹豫,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坑道里,行动队的队员们正在待命。有的靠在洞壁上擦枪,有的蹲在地上检查手榴弹,有的闭着眼睛假寐。连续几天的战斗,他们已经很疲惫了,但没有人睡着。吴敬中走进来,所有人抬起了头。
“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了。”吴敬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旅座命令我们反击。李涯!”
李涯从人群中站起来。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是上次夜袭炮兵观察哨时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到!”
“你带突击组上。多少人?”
“三十个。”李涯说。“够了。”
吴敬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活着回来。”李涯没有说话,转过身开始点人。他的手指在人群中划过,一个一个地点,点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停下来。“跟我走。”
三十个人跟着他跑出了坑道。外面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呛得人咳嗽。他们猫着腰,沿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往前沿跑去。李涯跑在最前面,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他的左臂很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战壕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了。有的地段完全塌了,被泥土填平,只能从上面爬过去。有的地段还剩下半人深的沟,勉强能弯腰通过。李涯带着队员们爬过塌方的地方,跳过弹坑,踩过还没有散尽的硝烟。他们跑得很快,脚步声在战壕里回响,嗒嗒的,像心跳。
前面传来了喊叫声和枪声。那是日语,还有中国话的骂声。李涯放慢了脚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他趴在战壕的拐角处,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战壕里挤满了人。土黄色的军装和灰绿色的军装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刺刀捅进去,拔出来,血溅在战壕壁上,溅在泥土上,溅在死人的脸上。有人在喊“杀”,有人在喊“妈”,有人在喊“救命”。李涯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上!”他从战壕里冲了出去。
三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像一把尖刀,捅进了日军的人群里。李涯冲在最前面,刺刀直奔一个日军的胸口。那个日军正在往战壕里跳,没来得及反应,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李涯猛地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转身又朝另一个日军刺去——捅,拔,再捅,再拔。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一台机器。他的眼睛红了,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只看到刺刀尖上的血。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就用右手握着枪,扎、砍、砸。
一个日军端着刺刀朝他冲过来。李涯闪了一下,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军装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退,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个日军的脸上。那个日军惨叫一声,倒了下去,鼻梁骨砸塌了,血流了一脸。李涯冲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刺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李涯!左边!”有人在喊。
他转过身,一个日军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刺刀直刺他的腹部。他来不及躲,身体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刺刀没有捅穿腹部,而是划过左侧腰肋,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滚烫的血顺着腰部流下来,瞬间浸湿了裤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皮肉翻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筋膜。他用手捂住伤口,疼得浑身发抖,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枪。
他没有退,咬紧牙关,右手握着枪,刺刀扎进了那个日军的肩膀。那个日军惨叫一声,扔了枪,往后倒去。李涯拔不出刺刀,就把枪扔了,从地上捡起一把日军的三八式步枪,继续往前冲。伤口在流血,肋部的肉向外翻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的腿没有软,脚步没有慢。
白刃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日军的冲锋被击退了,李涯带着突击组把战壕里的日军全部肃清。他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三八式步枪,枪托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队长!李涯受伤了!”有人喊。
李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肋部的伤口,血液在往外涌,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想说“没事”,但嘴张开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他倒在战壕里,浑身是血。几个人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担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他还知道,阵地夺回来了。
他被抬进了野战医院。沈碧瑶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听到担架兵喊“让开让开”,她抬起头,看到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脸已经看不清了。他的左臂缠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腹部的军装敞开,露出腰肋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涯!”沈碧瑶认出了他。
她冲过去,蹲在担架旁边。“李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李涯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沈副队长——我、我没给中国人丢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沈碧瑶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会丢人的。你不会死的。”她转过头,朝老刘喊:“老刘!重伤!准备手术!”
老刘跑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李涯的伤口,脸色变了。“弹片划伤还是刺刀捅的?伤口很深,要马上清创缝合。”
“刺刀。”沈碧瑶说。“流了很多血。”
老刘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准备手术器械。沈碧瑶跪在地上,把李涯伤口的衣服剪开,用碘酒棉球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李涯没有反应,他已经完全昏迷了。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沈碧瑶的衣角,指节泛白,掰都掰不开。沈碧瑶看着他,没有掰,任由他攥着。她的手很稳。
老刘回来了,两个人蹲在地上开始缝合。李涯的伤口很深,从腰肋一直划到腹部侧面,长十几厘米。老刘一针一针地缝,沈碧瑶用镊子帮他撑开皮肤,递针,递线。地上全是血,沈碧瑶的膝盖浸在血里,她没有感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她也没有擦。
手术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一针缝完,老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行了。能不能活,看他造化了。”沈碧瑶没有回答,她看着李涯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吓人。但他攥着她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在担架上,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站稳。
“老刘,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伤太重,失血太多。”老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底子好,年轻,能扛。看今晚。”
沈碧瑶点了点头,看着李涯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炮弹落在身边,他趴在地上不敢动。她冲过去把他拉起来,拖进坑道。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但好像过了很久。现在他已经能带着三十个人冲出战壕,刺倒四个日军,守住阵地。她不知道这一个月里他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长大了。
她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上的血。水很凉,从手指间流过,带走粘稠的血迹。她看着那些血被水冲走,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茧子和伤疤,还有李涯攥过的衣角已经被揉皱了,留下一个深深的褶子。她没有抚平,就那么穿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下一个伤员面前。“该换药了。”她蹲下来,动作很轻,很稳。
陈东征在指挥部里,接到了赵猛的电话。“旅座,阵地夺回来了。行动队打得好,李涯带了三十个人冲上去,把鬼子赶出去了。但他自己伤了,伤得很重,在野战医院。”陈东征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伤多重?”“腹部的刺刀伤,流了很多血。老刘说看今晚能不能挺过去。”陈东征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那个年轻人——二十一岁,河北人,孤儿院长大。上次问他“你认识余则成吗”,他应该不认识。他只是个孩子,跟着他从南京来到这里,冲出战壕,捅死鬼子,躺在野战医院里生死未卜。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电视剧里的那个人,电视剧里的人不会流血,不会疼,不会昏迷。电视剧里的人死了就死了,下一集换一个演员就行。但这不是电视剧。这是真的血,真的伤,真的命。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站起来,走到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战场。炮声还在响,枪声还在响。他的阵地在,他的兵还在。那个年轻人也在,在野战医院里,在昏迷中,在生死线上。他在等。
当天晚上,李涯的烧退了。老刘从病房出来,对沈碧瑶说了一句:“烧退了,呼吸平稳了。命保住了。”沈碧瑶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伸手擦掉,但擦不完。
她回到病房,蹲在李涯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不皱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很平稳。她的手伸出去,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不烫了。她缩回手,替他掖了掖被子,站起来,走到下一个伤员面前。“该换药了。”她蹲下来,动作很轻,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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