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梧桐树的影子重新投在窗棂上。书房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色。陈诚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东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东征。”陈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那丝沉重渐渐收起,换上了另一种语调——不是将军对将军的告诫,是政客对将军的提点。“不谈南京了。谈谈你在这里的事。”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叔叔。陈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磨亮的石子。
“浙江的局势很复杂。”陈诚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张第三战区的兵力部署图,铺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金华到衢州,从衢州到温州,从温州到皖南。“浙江省政府和第三战区,表面上归中央管,实际上——”他顿了一下。“是桂系和其他杂牌部队的天下。”
陈东征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他看着那些标注着部队番号和驻地的小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黄绍纮是桂系的人。”陈诚的手指在金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他是李宗仁、白崇禧的老部下,跟了老蒋这么多年,心里还是向着桂系。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是金山卫的英雄,是因为你叔叔是我。但你不要以为他是自己人。”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他不是。”
陈东征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黄绍纮是桂系的人。他不仅是桂系,后来还成了桂系在浙江的代表人物。这些都是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
“还有上官云相。”陈诚的声音更低了。“他虽然是中央军嫡系,也在第三战区听用,但他不是我们的人。他这个人,打仗还行,政治上靠不住。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上官云相?”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皖南事变,新四军被包围,上官云相是前线的总指挥——就是这个人。他的手攥紧了裤子,指节泛白。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的描述——茂林的山谷,九千多人被困,弹尽粮绝,全军覆没。叶挺下山谈判被扣押,项英遇害。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写下“千古奇冤,江南一叶”。
陈诚注意到了他攥紧的手,但以为他在紧张。他拍了拍陈东征的肩膀。“你不用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插手地方事务,不要跟桂系的人走得太近,不要让人觉得你有野心。”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怕”,但还是咽了回去。
陈诚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一支部队,你也要注意。”他抬起头,看着陈东征。“新四军。”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那是中共的队伍。”陈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刚成立不久,在皖南、浙西一带活动。委员长之所以同意成立新四军,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跟中共合作抗日。但你要记住,共党是共党,我们是国民政府。不是一路人。”陈诚盯着他的眼睛。“不要接触。”
陈东征的心跳得很快,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想起新四军,想起叶挺、项英,想起那九千多人被困在茂林的山谷里,弹尽粮绝,全军覆没。想起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写的那四个字——“千古奇冤”。他不想让那一切发生。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几万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不能做。三年前他送了红军一程,从湘江边送到遵义,从遵义送到赤水河,从赤水河送到大渡河。他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用尽了一切办法让他们活着走到陕北。这一次,他要送新四军一程。至少,他要在皖南事变发生时,挡在那条山谷的前面。他不能让那九千多人白白死去。
“东征?”陈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在听。”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只需要打好仗。”陈诚看着他。“政治上的事,我来替你处理。否则,你我叔侄树大招风。你在前面打仗,我在后面替你挡箭。这样最好。”
陈东征点了点头,目光坦然而诚恳。“叔叔,我只想做一个军人。政治上的事,全靠您了。”
陈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了一丝暖意。“这样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记住,中共和新四军,不要接触。”
“是。”陈东征回答得很干脆。
陈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公文包里。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现在就走。车在外面等着,直接去机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武汉那边一堆事等着我,不能再耽搁了。”
陈东征愣了一下。“现在?都这么晚了——”
“晚了好。晚上飞,日军的飞机不出来。”陈诚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陈东征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那枚青天白日勋章还在,金色的,在灯光下很亮。他的手指在勋章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来。
“碧瑶是个好姑娘。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别让她受委屈。”
“我知道。”
陈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位将军对另一位将军的嘱托,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牵挂。
“东征,你长大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陈东征看着叔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叔叔,您保重。”
“保重。”陈诚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松开,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陈东征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房,下了楼。沈清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灯照亮了门口的石板路。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院子里桂花树叶子被露水打湿后的清香。
“陈长官,这么晚了还要走?”沈清泉走过来,握住陈诚的手。
“公务在身,不能耽搁。”陈诚松开手,回头看了陈东征一眼。“东征,你留步。不用送了。”
陈东征站着没有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陈诚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映着院子里灯笼的光,看不清里面的脸。车缓缓开动了,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清泉拍了拍陈东征的肩膀。“回去吧。你叔叔说得对,你要陪碧瑶。”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他在想叔叔说的那些话——黄绍纮是桂系的人,上官云相靠不住,新四军不要接触。他知道叔叔是为他好,是在替他挡箭、铺路、把他从政治漩涡里往外拉。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接触”就能解决的。三年后,皖南事变会发生,九千多人会死。如果他袖手旁观,他就不配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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