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会议的气氛有些沉闷。陈东征站在地图前,已经讲完了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各旅长正准备散会,他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从明天开始,增加对空射击训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赵猛第一个反应过来,问了一句:“师座,对空射击?用什么打?”
“步枪。轻机枪。”
赵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没有问“怎么打”,因为他知道陈东征不会说没用的话。但独9旅旅长刘长富忍不住了。他是川军出身,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日军飞机俯冲扫射时的样子,见过身边的弟兄被炸成一团血肉。
“师座,”刘长富站了起来,斟酌了很久,“步枪打飞机?弟兄们不是怕死,是觉得——那玩意儿在天上飞,步枪能打着吗?咱们的子弹本来就缺,打飞机又不像打鬼子,一发两发就能撂倒一个。飞机在天上,几百发子弹打过去,不一定能碰着。”他咽了一下口水。“这不是送死吗?”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陈国栋低着头,方志远在搓手指。没人说话,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们都不信步枪能打飞机。
“照做。”陈东征说。没有解释,没有论证,只有这两个字。
命令下达了。各旅开始组织对空射击训练。靶场上空用绳索拉起了一架拖靶,士兵们仰卧在地上,举着枪,对着天空中那个晃晃悠悠的目标开枪。枪声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但拖靶依然稳稳当当地飘着,一个弹孔都没有。
一天下来,各旅的靶弹统计报到了师部,数字很惨。赵猛拿着统计表来找陈东征,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
“师座,全师一天打了一万多发子弹,命中拖靶不到三十发。而且那些命中的多半是蒙的。弟兄们说,练这玩意儿没用,还不如多练练瞄准,战场上多打死几个鬼子。”
陈东征接过统计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明天我到靶场去。”
第二天一早,陈东征来到了靶场。赵猛、刘长富、陈国栋、方志远都来了,各旅的士兵代表也在靶场两边站得整整齐齐。拖靶已经升上去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阳光照在那块帆布上,泛着灰白色的光。靶场边上架着一挺轻机枪,旁边放着几支步枪。
陈东征脱了军装外套,递给旁边的王德福,卷起袖子,走到机枪旁边。他没有说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机枪的弹匣和枪管,又拿起一支步枪,拉了拉枪栓,看了看准星。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赵猛站在旁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正要开口问,陈东征已经把步枪架了起来。
“拖靶放远一点。”他对操作拖靶的士兵说。
拖靶往远处移动了一段距离,在天空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陈东征趴在射击位置上,把枪托抵在肩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靶场上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静了几秒钟。枪响了。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拖靶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降,像一只被击中的鸟。它没有掉下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下晃动,明显是被击中了。靶场上一片寂静。士兵们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老兵喃喃了一句:“真打中了?”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日军的飞机飞得低、速度慢。俯冲扫射的时候,离地面只有几百米。几百米的距离,步枪完全打得着。”他走到士兵们面前,声音平静。“几挺机枪同时瞄准一个点,形成一个火力网。它往左飞,左边的枪打它。往右飞,右边的枪打它。往高飞,高射机枪等着它。它不敢飞低,飞低了就会被击中。不敢飞低,炸弹就投不准。”
他看着那些士兵的眼睛。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还是将信将疑。
“我不要求你们每一枪都打中飞机。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的枪响了,飞机就会怕。它怕了,就会拉高。拉高了,炸弹就偏了。炸弹偏了,你们身边的弟兄就不会被炸死。”
士兵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越来越密。远处的拖靶已经被拉回来了,帆布上赫然一个弹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训练继续进行。从那天起,没有人再抱怨“步枪打飞机是送死”了。陈东征亲自打下一架拖靶的事迹传遍了全师,士兵们将信将疑地开始认真训练,虽然命中率还是很低,但他们不再偷懒了。
沈碧瑶站在靶场边上的大树下,看着那些趴在泥地里对着天空瞄准的士兵,看了一会儿。陈东征从靶场那边走过来,王德福把他的军装外套递过去,他接过来披上。
“你什么时候学的打飞机?”她问。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陈东征扣着扣子,没有抬头。“书上看的。”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想起在汉中时,他教士兵挖坑道,说“书上看的”。在金山卫时,他教士兵用集束手榴弹打坦克,也说“书上看的”。她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但她知道那些书里一定有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别人想不到的办法。
靶场上又响起了枪声。一挺轻机枪在连续射击,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拖靶在风中摇晃,但没有中弹。射击手旁边的老兵蹲在地上,用手势帮他修正方向。“偏左了,往右。”“多了多了,回来一点。”
陈东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赵猛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士兵。
“师座,你说步枪真的能打下飞机吗?不是打拖靶,是真的飞机。”
陈东征看着他。“真的飞机比拖靶大,比拖靶慢,俯冲的时候比拖靶低。为什么打不下来?”
赵猛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靶场上的训练还没有结束。士兵们还在趴在地上,对着天空中已经看不清的拖靶射击。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的。陈东征站在靶场边上,迟迟没有离开。沈碧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怎么让他们少死一些。”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它握得很紧。远处的拖靶终于被击中了,晃晃悠悠地往下降。欢呼声从靶场那边传来,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咧着嘴笑。陈东征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夜色渐渐降临,靶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靶架的声音,呜呜的。跑道上还残留着子弹壳,铜黄色的,在月光下发光。
沈碧瑶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的何云清擦肩而过。何云清没有看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训练数据整理好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云清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瘦得像一根竹竿,走路没有声音。
陈东征收回目光,对沈碧瑶说:“走吧。”两个人并肩走回了师部。身后的靶场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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