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连雁今天起得很早。
或者说,她昨夜就没怎么睡着。
说来倒是有趣得紧。
第一天刚来的时候,她担心在陆林小院的将来;最后一天走的时候,却又留恋在陆林小院的过往。
命运像是个调皮的小孩子,老爱捉弄人。
苏连雁将房间里属于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几身衣服、一把琵琶、一串手链、还有一小包桂花糕……
准确来说是一块桂花糕,那一小包桂花糕是林翩翩昨日白天里给她的,已经吃得只剩下一块。
这最后一块,她却怎么也舍不得吃了。
人总是这样吧,非要到快要失去的时候才格外珍惜。
她坐在梳妆镜前簪头发,嘴里衔着发簪,双手绕到脑后将墨色长发拢起,又长又亮的头发如瀑直泻。
苏连雁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陆公子也是个趣人。
那天早上她本是为了掩饰自己才假装簪头发,陆公子见了二话没说,直接就把那么大的梳妆台给她扛过来了。
嗯,他这书生啊,倒是颇有“孔孟遗风”。
往日种种,像是画卷一样在她脑海里闪现。
真好,就算再被关进笼子里,她也有足够多的回忆可以反复品味吧,就像是一颗化不开的糖。
忽然,苏连雁不小心被簪子扎了一下。
略微有些疼,但好在没有破皮,毕竟这只原本磨得锋锐的簪子在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就落在地上碰钝了。
她苏连雁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在陆林小院的日子吧。
苏连雁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意扑面而来。
“连雁姐,早上好呀~”
“苏先生,早上好。”
陆知行和林翩翩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手牵着手笑着看着苏连雁,额间的碎发在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
陆知行又是一个人上街的。
打苏先生来后,他的翩翩姑娘就总被“抢”走,但他还蛮开心的,虽然说是说想把林翩翩关起来狠狠地占有,但他还是乐得见翩翩有更多的朋友。
林翩翩被陆知行留在了小院里,免得让那苏先生给“逃”了。
陆知行则有别的事情要做——筹钱。
扬州,东城,陆府。
如果可以的话,陆知行并不想来这里,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能拿得出这么多钱且有可能借给他的,只有养父。
为了良知去赎苏连雁,却又昧着良心来求养父。
王阳明先生,我这到底还能不能算致良知呢?
“公子请回吧,主人身体有恙,今日不见客。”福伯眼里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将“客”这个字念得重了一些。
“有劳福伯跑一趟了。”陆知行微微点头,没做纠缠,朝着陆府的方向躬身拜了一下后,转身离开。
“公子……”
福伯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后,快步走到陆知行身边,往陆知行怀里塞了一个不算特别沉的小布袋,朗声笑道:“公子身上沾了只虫子,我帮你拿掉。”
“……公子慢走,路上小心。”福伯浑浊的眼睛里含着一些慈爱的笑,向陆知行拱了一下手。
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公子,从没把他当下人,一直都把他当长辈敬重。
陆知行神情一怔,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含着笑的老人。
陆知行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去。
福伯站在原地目送陆知行,直到他家公子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唉……不知道先前给公子留的熏肉他吃了没?
……
王家宅邸。
陆知行和王秀楚一同坐在正堂中品茶。
待陆知行说完来意后,王秀楚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锁眉头。
过了很久,王秀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叹了口气后,说道:“陆兄弟,以我们的情谊,我本不该拒绝你的,但这一次我不能借钱给你,你怨我也罢,怪我也好,都由你。”
其实王秀楚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但这不是他拒绝的主要原因。
“知行老弟,你陷得太深了,都怪我,我不该带你去风月之地的……是我的过错啊……”
“我说‘救’姑娘是给自己找借口,但我没想到你是真的想救啊……”
“我不能再让你越陷越深,不是我舍不得钱,而是这根本就是一个无底洞,这天下的苦难女子何止万千?你哪能全都救得过来?”
“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谁在乎?谁又会记得你?”
“陆兄弟,你的良善,我是知道的,这也是我喜欢与你交友的缘故之一。”
“但有时候,良善也是一个很致命的缺点啊……”
“先是柳巷姑娘,现在又是青楼女子,下一个你要救谁?救泠音阁的花魁么?你这样真心待她们,她们会真心待你吗?”
“在现下这种世道,最珍贵的是良心,最不珍贵的也是良心。”
“你回去吧,我知道我劝不动你的。不过,陆兄弟,你要记得一件事情……”
“……我虽然不能借给你钱,但家中的客房始终会给你留一间,若是哪天你真的花光了所有银两,就到我家来吧,横竖不过多双筷子的事情。”
“多谢王兄教诲,知行省得。”陆知行起身告辞,向王秀楚拱手躬身。
……
烈阳高照,陆知行独自走在街道上,眼神很平静。
他不是没想过先把苏连雁留下来,然后再慢慢攒钱。但那样的话,恐怕对苏连雁的心病不利。
苏连雁性子刚烈,定然无法接受陆知行这样为她奔波,眼下也只是让林翩翩暂时稳住她罢了。
一天两天还行,日子久了还是稳不住的。
强行要她留下来的话,要么加重她的心病,要么她会想方设法的逃走,陆知行和林翩翩总不能拿链子把她拘起来吧?
有些雀儿,是关不住的。
如此便只剩最后一个去处了。
陆知行脚下的步子稍稍加快了些。
江南私营书坊。
钱信书和祁彪佳又聚在一起商讨《金陵十二钗》的前十回书稿的文笔润色。
书稿内,陆知行因为记不清而自创的诗词,已经被他们俩改了七版了。
(钱信书,字守文。祁彪佳,字幼文。)
“守文啊,莫要再改了,就这一版吧,我们拿去与小先生看一遍,他觉得可以,便着手刊印吧。”祁彪佳叹气道。
钱信书头也没抬,只是盯着手中的书稿:“幼文,你看这个‘成’字,我觉得还可以再推敲一下……”
“咚咚咚,老爷,有客来访。”
“不见,我不是说了谁都不见吗?”钱信书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是那位小先生。”
“快快有请!不……我自己来。”钱信书赶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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