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福安药铺,天还没亮就开了门。
沈鹿晚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伙计把一筐筐的药材往外搬。黄芪、当归、熟地……都是常见的药材,堆在板车上,用油布盖着,防潮。
她没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
伙计搬完第三筐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她。
"沈姑娘?"
"温掌柜在吗?"
"在、在的。"伙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稍等,我去叫——"
"不用。"
药铺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白净面皮,眉目温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带子上沾着几根药草的碎屑。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鹿?"
"温哥。"
温言走过来,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又没睡好?"
她没回答。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展开。里面是那件灰黑色衣袍上刮下来的布料,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药渣。
"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药。"
温言接过布料,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查案。"
"又是命案?"
"嗯。"
他没再问。低头又闻了闻,然后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铜镜,又翻出一根银针。
他把布料放在铜镜上,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到鼻下。
沈鹿晚看着他的动作。
温言验药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他不像她那么冷,但他做事的时候也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银针。
"这东西……"
"是什么?"
"我不敢确定。"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某种麻醉用的药。但不是寻常的麻药。"
"怎么说?"
"寻常的麻药,要么是麻沸散,要么是曼陀罗,都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他指了指那块布料,"这个几乎没有味道。但药性很烈。"
他顿了顿。
"我从没见过这种炮制方法。"
沈鹿晚的眉心皱了一下。
"炮制方法?"
"对。"温言的声音低了些,"这个药,应该是被人特意处理过的。去掉味道,保留药性。很麻烦,一般人不会费这个功夫。"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温言看着她,"除非……你不想让人闻出来。"
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料。灰黑色的棉布,沾着一点药渣。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温言说,这药被人特意处理过。
——不想让人闻出来。
为什么要特意去掉味道?
除非,这药是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的。
"小鹿。"
温言的声音让她抬起头。
他站在柜台后面,隔着一排药柜看她。表情有些担忧,又有些无奈。
"这案子……是不是和上次那个人有关?"
她没回答。
"就是那个……空脑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城里都在传。"温言低下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说是瘟疫。"
"你觉得是吗?"
"我不知道。"他把银针放回抽屉,动作顿了一下,"但你不是那种会信瘟疫的人。"
她没说话。
温言把铜镜放好,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骗人。"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你的脸色这么差,哪里像吃过饭的。"
他从柜台下面端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红糖烧饼。肉松巷口那家买的。还热着。"
她没接。
"温哥。"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这药铺做了多少年了?"
"十年。"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十年。"她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见过很多人。"
"……是。"
"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京城口音,穿着普通,从外地来的。身上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药味。"
温言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帮我查一个人。"
"查什么人?"
"死者。"她的声音很平,"我想知道他是被谁杀的。"
温言看着她。
他没说话。
药铺里很安静。外面传来板车的吱呀声,还有伙计搬东西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味道,苦涩里带着一点甜。
过了一会儿,温言开口了。
"小鹿。"
"嗯。"
"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这句话,她听过。
秦伯也说过。
"你见过?"她问。
温言没回答。
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柜台上的账本。他的手指翻动着纸页,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温哥。"
"……见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的声音很轻,"有个男人来买药。"
"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岁左右。京城口音。"温言停顿了一下,"他说他从北边来,要一种很特别的药。"
"什么药?"
"安神药。但不是普通的安神药。"温言抬起头,看着她,"他要的那种药……我这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药早就被禁了。"温言的声音低下去,"二十年前就禁了。"
她看着他。
"什么药?"
温言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账本,眼神有些飘。
"温哥。"
"……忘忧散。"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人听见。
"忘忧散?"她皱眉,"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温言苦笑了一下,"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他放下账本。
"忘忧散,是一种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药。"他说,"但它不只是让人忘记。它会……"
他停住了。
"会什么?"
"会清空。"温言的声音很低,"清空一个人脑子里的所有记忆。"
她的手指僵住了。
"清空……记忆?"
"对。"温言看着她,眼神复杂,"服用忘忧散的人,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亲人,忘记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
"然后呢?"
"然后……"温言的声音更低了,"然后他们会死。"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
"不知道。"温言摇头,"我只知道,服下忘忧散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天。"
"他们的脑子呢?"
温言愣了一下。
"什么?"
"脑子。"她的声音很平,"死之前,脑子会变成什么样?"
温言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空。"
他说。
"脑子会变成空的。"
她站在那里。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拼上了。
空脑。
忘忧散。
清空记忆。
然后死。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来买药的那个人,后来呢?"
温言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把账本放回抽屉,把银针放进药盒,把铜镜擦干净,放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温哥。"
"他走了。"温言的声音闷闷的,"买完药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你问过他吗?"
温言的动作停了一下。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温言抬起头,看着她,"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渡鸦阁。"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渡鸦阁?"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他要去渡鸦阁?"
"是。"温言的眼神有些闪躲,"他说……他说他要去那里,找到解药。"
"解药?"
"忘忧散的解药。"温言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有办法。"
她看着他。
"什么办法?"
温言没回答。
他低着头,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温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他没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头低着,不敢看她。
他在说谎。
她知道。
"……行。"
她转身往外走。
"小鹿。"
她停下。
"你拿着那个烧饼。"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闷,"路上吃。"
她没回头。
她伸出手,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
还是热的。
"……谢谢。"
她跨出门槛。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有点晃眼。她眯了眯眼,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渡鸦阁。
忘忧散。
空脑。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着,拼凑着,拼凑成一张她看不懂的图。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
温言还站在柜台后面,隔着窗,看着她。
她的眼神和他的眼神对上。
他很快移开了。
像是在躲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来买药的男人。
那个买了忘忧散的男人。
那个要去渡鸦阁找解药的男人。
他买完药的第二天,就死了。
死在这座城里。
脑子是空的。
"温哥……"她低声说,"你到底知道多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攥紧了怀里的油纸包。
还是热的。
但她的手心,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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