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不是实地，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我不敢睁眼，只握紧孙悟空的手，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的手很稳，带着我穿过那片无边的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
“睁开眼吧，”孙悟空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我们到了。”
我睁开眼。
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带着海风的咸腥味。沙滩在脚下延伸，细软的白沙，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远处是湛蓝的海，浪花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哗啦，哗啦。
孙悟空站在我旁边，比我高半个头，是个七八岁小男孩模样。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裤子上还打着补丁，赤着脚站在沙滩上，咧着嘴冲我笑。
他被太阳晒得黝黑，衬得眼睛格外亮，牙齿格外白。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夫君，”我说，“这回你成烧窑的了，黑的发亮。”
他瞥了我一眼，反唇相讥：“你也不白，还好意思说俺？”
我赶忙低头看自己。
手臂细得像麻秆，手上的皮肤黝黑，指甲缝里还有泥。我穿着件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我摸了摸脸，猜也猜得到，白净不了。
我理直气壮地扬起脸：“你懂什么？这叫健康的小麦色，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孙悟空捂着脸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远处有个声音在喊：“喜儿！狗蛋儿！别玩了，回来吃饭喽！”
老渔夫站在村口，佝偻着背，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搭在额前遮阳，朝我们这边张望。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压根不像年老之人。
原来我的角色是喜儿，孙悟空是狗蛋儿。
孙悟空的肩膀不抖了。他放下捂着脸的手，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僵，从僵变成了黑。他的脸更黑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直不起腰，蹲在沙滩上，眼泪都笑出来了，“狗蛋儿，爷爷叫我们呢！”
孙悟空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皱着眉头，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的不高兴几乎都要溢出来。
“笑什么笑？”他说，“有什么好笑的！”
“狗蛋儿怎么了？贱名好养活！”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笑眯眯地看着他，“狗蛋儿，走啦，爷爷叫我们吃饭。”
“不许叫俺狗蛋儿。”
“好的，狗蛋儿。”
孙悟空咬牙切齿的说：“……不许叫。”
“走吧狗蛋儿。”
他瞪着我，我笑着看他。他咬着牙，腮帮子鼓了鼓，最后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往村口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看我一眼。
“走不走？”他语气硬邦邦的。
我笑着跟上去，伸手去牵他的手，他狠狠的瞪我一眼，但还是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手大一点，掌心有薄薄的茧。
我一本正经地说，“夫君，这事儿我能笑你一辈子。”
他没说话，只是一味拽着我往村口走。
村口的老渔夫拄着拐杖，朝我们招手，声音洪亮得不像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饭要凉了！”
“来了爷爷！”我应了一声，拉着孙悟空的手往前跑。孙悟空在后面拽着我，嘴里说着“慢点慢点”，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跑到村口，老渔夫伸手在我头上摸了摸，又在孙悟空头上摸了摸。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掌心粗糙，布满了老茧。
“又去海边玩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看看这一身沙子，回头自己抖搂干净。”
“知道了！爷爷。”我说。
老渔夫转过身，拄着拐杖往村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我看见他的背影，背驼得厉害，肩膀一高一低。
没多久到了一间茅屋门前，老渔夫推开门进去。
屋子不大，石头垒的墙，茅草盖的顶，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得光溜溜的。一张方桌摆在正中间，两条长凳放在两旁，靠墙是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褥子。
屋里光线昏暗，一桌饭菜摆在中间，冒着热气。粗瓷碗，竹木筷，一盘咸鱼，一碟腌菜，还有三碗红薯粥。我和孙悟空在桌边坐下，老渔夫坐在对面，夹了点腌菜吃。
“吃吧。”他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红薯很甜，粥很稠，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孙悟空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老渔夫笑骂。
孙悟空没应声，低着头喝粥。
我冲着老渔夫甜甜地笑：“爷爷熬的粥真好喝。”
老渔夫夹了一块咸鱼放进我碗里，笑眯眯的：“狗蛋儿，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抬头一看，孙悟空正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地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爷爷说得对啊，狗蛋儿，听话。”
我瞪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谢谢你啊！”
他挤眉弄眼地冲我笑。
老渔夫看着孙悟空，笑呵呵地说：“喜儿长大了，会疼妹妹了。”
吃完饭，老渔夫收了碗筷，在灶台边慢悠悠地洗。我起身要去帮忙，他摆摆手：“坐着坐着，没几个碗，用不着你。”
老渔夫洗好碗，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我们，笑眯眯地说：“困了吧？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老渔夫领着我们往里走。里屋有两张小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
老渔夫出去了，带上了门。门刚合上，孙悟空的笑声就炸开了。他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栖迟，”他抬起头，得意洋洋的问，“你怎么不笑了？”
我黑着脸：“你闭嘴！”
他却愈发来劲，学着我的语气，捏着嗓子：“狗蛋儿怎么了？贱名好养活！这话谁说的来着？俺怎么记不得了。”
我恼羞成怒，朝他扑过去，两个人滚成一团。
一番闹腾，我骑在他身上，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了！听见没有！”
他的嘴被我捂着，还闷闷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的胸膛在我身下剧烈起伏，笑得都喘不上气了。
他伸手在我腰上挠了一下。我一哆嗦，手从他嘴上松开了。他趁机翻身，把我从身上掀下去，反手把我按在床上。
他压着我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
“狗蛋儿。”他说。
“不许叫！”
“狗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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