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来到洪武二年十月。
进入深秋,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阴冷,但更让人觉得手脚发凉的,是朝堂上的风向。
朱元璋的清洗开始了。
这一次的屠刀,没有落在大明开国功臣的头上,而是挥向了元朝旧臣以及那些心怀不满的士人士子。
亲军都尉府的缇骑每天都在大街上纵马飞奔,腰间挂着的绣春刀随着马背的起伏碰撞出森冷的声音。
今天抄了某个前朝翰林的老家,明天又把某个曾在元顺帝手下做过官的主事下了诏狱。
罪名五花八门,有的是账目不清,有的是私藏前朝违禁书籍,还有的仅仅是因为在酒楼里写了一首稍微带点愁绪的诗。
每天散衙时,都能看到囚车拉着披头散发的人犯往城外的方向走。
太常寺虽然是个清水衙门,但在这种大环境下,官员们也变得犹如惊弓之鸟。
赵赞礼端着热茶,凑到刘主事跟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听说了吗?前朝的那个礼部侍郎王大人,昨日夜里被亲军都尉府的人从被窝里提溜走了。”
刘主事吓了一跳,往周围看了看,低声接话:“王大人不是早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又给抓回来了?”
“说是有人举报他私下里祭拜元顺帝!”
赵赞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两人正说在兴头上。
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抄写名录的林默,突然把手里的毛笔往笔洗里一丢,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青砖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赵赞礼和刘主事吓得同时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林默。
只见林默捂着肚子,五官扭曲在了一起,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哎哟……下官这肚子,昨日许是着了凉。不行了,下官要去趟茅厕!”
说完,林默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捂着肚子,弓着腰,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值房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秋雨里。
赵赞礼看着晃动的门板,有些莫名其妙。
“这林谨之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
刘主事摇了摇头:“懒人屎尿多,别管他,咱们接着说。”
半个时辰后,林默才慢腾腾地从外面走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
又过了两日。
几名官员在廊檐下躲雨。
陈老典簿叹了口气,感叹了一句:“这几日城里的血腥味太重了,前几日那个写诗的李秀才,硬生生被拔了舌头。也是可怜。”
路过的林默脚步一顿,脸色大变。
“陈老大人,下官尿急,憋不住了,去趟茅厕!”
林默夹紧了双腿,迈着小碎步,用极快的速度消失在通往后院茅厕的拐角处。
这一次,陈老典簿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看着林默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太常寺里出现了一个极为奇特的现象。
只要有人开始在值房里、廊檐下或者饭堂里议论朝政,无论讨论的是谁被抓了,谁被杀了,哪怕只是提到了“前朝”两个字。
不出三个呼吸的时间,林默必定会因为肚子痛、尿急、腿抽筋等各种滑稽的生理原因,强行打断对话,然后飞奔向茅厕。
渐渐地,太常寺的官员们都发现了这个规律。
腊月初八。
赵赞礼和刘主事在院子里遇到,两人正准备聊两句昨天午门外打廷杖的事。
刚起了个头。
“听说昨日兵部的一个给事中被……”
话还没说完,十步开外正在擦柱子的林默把抹布一扔,捂着肚子就往后院跑。
赵赞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林默的背影喊道:“林谨之!你是不是肾水不足啊!这都跑了第八趟了!”
刘主事也是一脸无语。
“这人真是没救了,我跟林谨之说话,只要一沾上外面的事,他就尿遁。
我看他不仅脑子笨,身体也虚。”
“朽木不可雕也,别搭理他。”赵赞礼鄙夷地摆了摆手。
此时,茅厕内。
里面的气味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作呕。
但林默却靠在茅厕冰冷的土墙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呼吸平稳。
他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嘲笑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肾虚就肾虚,尿频就尿频。
在这个言多必失、旁听也有罪的洪武朝,尿遁简直是史上最完美的避险方式。
既然堵不住别人的嘴,那就管好自己的腿。
只要我不在现场,你们说破天去,亲军都尉府的刀也架不到我的脖子上。
至于这茅厕里的臭味?
林默吸了吸鼻子。
臭是臭了点,但总比诏狱里那种夹杂着腐肉、血水和绝望的死人味要好闻一万倍。
当晚。
城南偏僻小院。
林默在土灶前煮好了一碗热乎乎的糙米粥。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用顶门棍死死顶住门板,检查了所有的窗户缝隙。
然后,他走到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破桌子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伸出食指。
他需要补充新的保命法则。
林默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缓缓划动,无声地写下一行字。
“十三、不要在任何场合评价任何活着的或死去的人。”
写完半句,林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王景那张被砍下来的脸,以及那些在秋风中被流放的元朝旧臣。
他继续写下后半句。
“——包括元顺帝,包括王景,旁听也是罪,遇事尿遁最安全。”
指尖擦过桌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点笔画,林默拿起桌上的抹布,将桌面彻底擦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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