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杂役那破了音的尖叫声,穿透了风雪,直接砸进了清吏司的值房。
满屋子的算盘声瞬间断档。
周德安原本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声凄厉的叫喊,猛地睁开眼,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一把夺过那份邸报。
只扫了开头两行,这位正五品郎中的双腿便剧烈地打起摆子,整个人像是一滩软泥般往后倒去。
若不是旁边的两个主事眼疾手快将他架住,周德安非得当场摔个头破血流不可。
“大人!出了何事?”几个官员围拢过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周德安推开搀扶的人,举着邸报的手抖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枯树枝,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江西袁州府……有个知县贪墨库粮,亲军都尉府的暗探奉旨去查账。”
周德安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那知县百般狡辩不肯认罪,检校便拿着他造的册子,去江西布政使司对账。”
值房内的官员们屏住呼吸,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对,对出了塌天大祸!”
周德安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扫视着满屋子的下属,
“江西布政司留档的账册上,确实盖着布政使的大印。
可是那些查账的都是些什么活阎王?他们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那账本上的印泥是旧的,可填写的数字墨迹却是新的!”
“那些填上去的数目,全是拿着盖了印的空白文书,事后现补上去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清吏司值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动弹。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
空印。
这个在大明官场上下心照不宣、被百官视为“方便办事”的潜规则,这个他们户部每天都在接触的老规矩。
在今天,彻底炸了。
“皇上发了雷霆之怒。”
周德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西布政使当场被摘了顶戴,打入死牢!
布政司上下几十名经手官员,连同那个知县,全部就地正法,人头落地!”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毛笔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像是一记丧钟,敲碎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江西布政司用了空印,被杀得人头滚滚。
那户部呢?
作为天下钱粮的总汇之处,作为接收各省空印账本的大本营,这屋里的每一个主事、每一个照磨,谁的手里没有那些填了数字的空印文书?
“快!快去查底账!”
周德安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极度凄厉的尖叫,
“把这几年各省交上来的、存了档的空印账本全给我翻出来!
趁着亲军都尉府还没围户部,想办法补救!快啊!”
整个清吏司瞬间陷入了极度的疯狂。
几十个平日里自诩斯文的官员,此刻像是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疯狂地扑向四周的巨大书架。
翻箱倒柜的声音、惊恐的哭喊声、书页被粗暴撕裂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大院里简直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有人试图用炭灰去抹平新旧墨迹的色差,有人甚至想着干脆把账册塞进火盆里烧掉,却又怕拿不出账本死得更快。
在这鸡飞狗跳、犹如末日降临的混乱中。
有一个角落,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林默依然端坐在那个紧挨着茅厕的书案后。
他面前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堆积如山的烂账,更没有翻找出来的空印文书。
林默端起那个缺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块石头的“苟命战术”终于熬到了收获的季节。
陈珪看着林默那干干净净的桌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兄……”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着妖孽般的惊恐,“你这两年,拼了老命地把所有空印文书打回去,不惜得罪全天下的封疆大吏……”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兄,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林默放下茶碗,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满脸鼻涕泪水的陈珪。
“不知道。”林默干巴巴地回答。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死活不让用空印!”陈珪急得直跳脚。
“因为不合规矩。”林默的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陈珪张着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死死盯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足足好一会儿,然后颓然地摇着头。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这不叫怕死,你这叫有先见之明!”
陈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我是个负责检校誊抄的跑腿,不碰这些盖印的数字,不然我也得吓死。”
林默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你又不碰账,你怕什么?”
陈珪的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压低声音吼道:
“我怕你连累我啊!咱俩坐得近!锦衣卫来抓人,冲进这角落一看咱俩是邻居,顺手把我一起带走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指了指旁边那块空地,语气依然是那种没有波澜的平板:
“……那你去把桌子挪远点。”
陈珪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指着林默的鼻子,气得手都在发抖。
“林谨之!你这人真没良心!我是在关心你!”
“我不需要关心。”林默默默地把面前的一本黄册摆正,“我需要安静。”
陈珪气呼呼地一拂袖子,转身就走。
但刚走出没两步,他又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磨磨蹭蹭地退了回来。
他扒着桌角,脸色发白地看着林默,声音都在发颤:
“林兄,你说……皇上会不会查到我头上?我虽然不碰数字,但我给各司送过那些空印文书啊。”
林默看着陈珪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认真地想了想。
“你只是跑腿,又不是主印。大明律追责,皇上杀的是经手数字、盖章画押的人。”
林默陈述着最基本的法理,“你最多挨顿板子。”
陈珪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这话是安慰我吗?”
“我是在说事实。”
陈珪快哭了:“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稍微温和一点的表情。
“你不会有事的。”
陈珪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这就对了嘛,这还差不多。”
林默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本着严谨的态度,又补充了三个字:
“……大概率。”
“你大爷的!”
陈珪彻底崩溃了。
他一脚踹在自己的椅子上,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值房的另一头。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跟这个木头人说话了,这人说话不仅噎人,还专门往人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林默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个粗瓷茶碗。
他知道,陈珪不会有事。
但这值房里那些正在疯狂做旧账本的官员,大部分都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空印案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
朱元璋的耐性耗尽,这场清洗一旦开始,就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求饶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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