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正堂外的八字墙上,新贴出了一张盖着郭桓私章的告示。
这张告示,就是这位新任郭侍郎给整个户部定下的“新规矩”。
告示前围满了各司的主事和郎中。
人群中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与轻松。
林默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口里,目光越过前面几人的官帽,逐字逐句地看着那张告示。
郭桓的“新规矩”并不复杂,总结起来只有三条。
第一条:化繁为简。
各司的账目核算,从以往的大明律规定的“三审三核”,改为“一审一核”。
主事看过,郎中点头,便可直接放行,无需再层层往上推诿。
第二条:特事特办。
凡遇地方赈灾、边关军需等紧急军国大事,允许“先拨付、后补凭证”。
不能因为户部核账慢,耽误了前方的军机和百姓的性命。
第三条:权责下放。
各司郎中作为一司主官,可直接在调拨文书上签字用印,即刻生效。
十万石以下的钱粮调度,不用再报请侍郎核准。
周围的官员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郭大人真是雷厉风行啊。”一名主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钦佩。
“可不是嘛,以前一笔账,主事看完给员外郎,
员外郎看完给郎中,最后还要去尚书侍郎那里排队盖印。
一拖就是半个月。现在好了,郎中直接签字,一天就能办完!”
“最妙的是那条‘先拨付后补凭证’。
以往地方上催钱粮,咱们没凭证不敢发,两头受气。
如今有了郭大人的条子,咱们也算解脱了。”
听着这些同僚的低声议论,林默却不以为然。
解脱?
这简直是一张通往鬼门关的单程车票!
林默没有在告示前多做停留,快步走回了清吏司的大值房。
那三条新规矩,在别人的眼里是提高效率、是体恤下属、是信任和放权。
但在林默这个带着后世审计逻辑、熟知洪武朝惨烈历史的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巨型贪污绞肉机!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三条规矩一层一层地剥开。
一审一核,直接撤掉了户部内部所有的制衡机制。
一个人说了算,意味着一个人就能把账做平,再也没有其他环节来挑刺。
先拨付、后补凭证。
看到这一条时,林默简直想冲去奉天殿敲登闻鼓。
这和当年杀得人头滚滚的“空印案”有什么本质区别?
空印案是地方官先盖了印,到了京城再填数字。那是地方骗中央。
现在这个“先拨付”,是中央的钱粮先发出去,到了地方再补收据和凭证!
换汤不换药!
甚至比空印案更恶劣!
因为只要钱粮一旦出了户部的库房,半路上损耗多少、地方上截留多少、进了谁的私人口袋,那就全是糊涂账。
等事后补凭证的时候,随便找几个地方官伪造几份收据,这笔钱就彻底洗白了!
而最恶毒的,是第三条。
郎中直接签字,不用报侍郎核准。
好一个权责下放!好一个不沾因果!
郭桓这是在打造一层绝缘的防火墙。
钱粮拨出去了,利益他郭桓拿大头。
但最后落在文书上、盖着大印承担责任的,全是各司的郎中!
将来东窗事发,老朱的屠刀砍下来,顺着账本一查,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都是郎中和主事。
郭侍郎完全可以说是下属蒙蔽欺上,他只是为了“提高效率”才下的令,并不知晓具体的贪污细节。
“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渣。”
林默在心里暗骂。
难怪史书上郭桓能贪污两千四百万石。
有了这三条规矩,整个大明朝的国库就等于是向郭桓敞开了大门,想拿多少拿多少。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进。”林默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陈珪推开门,端着紫砂茶壶,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他反手把门闩上,凑到林默的书案前,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
“林兄,刚才看告示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对啊。”
陈珪给林默倒了一杯热茶,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你是不是觉得郭侍郎的新规矩不妥?”
林默端起茶杯,没有喝。
“你觉得妥吗?”林默反问。
陈珪挠了挠头,绿豆眼转了两圈。
“我……我就是个正八品的检校,不碰这些钱粮进出。”
陈珪缩了缩脖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我觉得,郭侍郎既然敢把告示贴在八字墙上,
明目张胆地改规矩,那肯定是有皇上点头的吧?
不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改大明律定下的章程啊。”
林默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
“皇上点头?”
林默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视着陈珪。
“陈检校,你觉得皇上知道咱们户部的账目到底有多乱吗?”
陈珪被问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这两年户部各司为了做平账目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应该……知道吧?皇上圣明,
手下又有亲军都尉府到处查探,户部这点事能瞒得过皇上?”
“既然知道,皇上还会让他这么搞?”
林默的声音极冷,“皇上当年因为一个空印,连杀几万人。
现在郭侍郎搞出一个‘先拨付后补凭证’,
你觉得皇上若是看懂了这其中的猫腻,会点头让他干?”
陈珪彻底答不上来了。
他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贪污手段,
但林默这么一比较,他也猛地回过味来。
是啊,先发钱后补条子,这不就是没有印章的空印吗!
陈珪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那……那怎么办?”
陈珪急得直搓手,“这告示都贴出来了,各司肯定要照办。咱们清吏司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林默看着桌面上那厚厚一摞等待核发的钱粮折子。
整整一晚上的深思熟虑,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别人怎么搞,本官管不着。”
林默一字一顿,语气坚如磐石。
“但在清吏司,在咱们的辖区内,坚决不搞‘先拨付后补凭证’。”
“所有经过清吏司的钱粮调拨,
必须有完备的地方申请、核算凭证、入库对账单。
少一张纸,少一个印,哪怕是边关急报,本官也绝不在拨付单上签半个字。”
“宁可慢,不能错。”
陈珪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默。
“林兄!你这是在公开打郭侍郎的脸!”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的就是规矩。
你现在带头不遵守,你这样会把郭侍郎往死里得罪的!”
“得罪他,比得罪皇上强。”
林默拿过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郭侍郎最多罢了我的官,给我穿小鞋。
得罪了皇上,我九族都不够砍的。”
陈珪连连后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就不能稍微圆滑一点吗?”
陈珪苦口婆心地劝道,
“表面上答应,遇到实在推不掉的条子,你稍微通融一两次。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把路堵得这么死!”
林默抬起头,那张刻板的脸上没有半点妥协的余地。
“陈兄啊。”
林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在这洪武朝,圆滑了,脑袋就没了。”
值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陈珪死死地盯着林默,脑海中疯狂交战。
他想起了当年林默顶着全天下的压力拒签空印文书,
最后在空印案中毫发无损的往事。
他也想起了那些为了图方便、贪油水,最后在午门外被砍下脑袋的同僚。
片刻之后。
陈珪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原本因为紧张而挺直的脊背,彻底垮了下来。
“……你说得对。”
陈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认命地点了点头,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懂怎么活命,我也不搞。”
林默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里的账册,语气毫无波澜。
“你是检校,你不碰钱粮拨付的条子,
只负责核对名录和格式,你搞不搞无所谓。”
陈珪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这是在向你表忠心好不好!”
陈珪端起紫砂壶,凑近林默,压低声音说道,
“既然咱们清吏司不干,那我就帮你盯着点。
若是其他几个司,比如山东司、湖广司他们有人借着新规矩搞鬼,中饱私囊,我立马来告诉你。”
“不用。”
林默握笔的手猛地停住,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珪一愣:“为什么?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将来郭侍郎若是找你麻烦,你也有个应对的筹码啊。”
“我不想听,你也不用告诉我。”
林默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目光直视着陈珪。
“大明律例。知情不报,视为同谋。”
林默的语速极慢,“我若是知道了他们在搞鬼,却不上报给亲军都尉府,将来案发,我就是包庇之罪。”
“如果我上报了,郭桓立刻就会把我弄死在户部。”
“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干什么,与我清吏司无关,你明白了吗?”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大明律法当成保命真经、把每一个法律漏洞都用来防御的男人。
“……你这人真是。”
陈珪摇了摇头,找不到任何形容词来评价林默。
他端着茶壶,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活该你能活到现在。”
值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林默走回书案。
翻开第一本等待核发的钱粮折子。
“凭证缺失两份,不予拨付,退回原司补齐。”
林默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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