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坤宁宫
正值酷暑,殿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坤宁宫的偏殿里却透着一股宁静。
四个巨大的冰盆摆在角落,散发着丝丝凉意。
马皇后穿着一身并不奢华的燕居常服。
她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还未缝制完的中衣,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穿针引线。
堂堂大明朝的开国皇后,母仪天下,却依然保留着当年在濠州军营里亲手为丈夫缝补衣物的习惯。
苏婉宁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她穿着女官的服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剪子、顶针和各色丝线。
马皇后缝完了一道边,将针别在布料上,揉了揉眼睛。
“婉宁。”马皇后突然开口,声音温和慈祥。
“奴婢在。”苏婉宁微微屈膝,上前了半步。
“你今年多大了?”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端庄、气质沉稳的女子,轻声问道。
苏婉宁的神色没有半点波澜,轻声答道:“回娘娘,奴婢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了啊。”
马皇后将手里的衣物放在榻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生了标儿了。
那时候天天跟着皇上东奔西走,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现在这般安稳日子。”
苏婉宁低着头,没有接话。
在宫里待了十三年,她深知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当个哑巴。
马皇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别站着了,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奴婢不敢。”苏婉宁后退了半步。
“我让你坐,你就坐。”
马皇后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违抗的威严,但眼神依然慈爱。
苏婉宁将托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你在我身边待了十三年了。”
马皇后看着苏婉宁的手,那双手虽然白皙,但指腹上依然有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
“从洪武元年,你父亲战死在滁州。
我看你可怜,把你接进宫,那会儿你还是个刚到我腰间的小丫头。
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马皇后握住苏婉宁的手。
“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苏婉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在这深宫之中,女官到了年纪被放出宫,或是被主子指婚,是常有的事。
但这种事突然落到自己头上,依然让她感到一丝对未知的惶恐。
她猛地站起身,跪在脚踏上。
“娘娘!奴婢不想出宫,奴婢想在宫里伺候您一辈子!”
“傻孩子。”
马皇后伸手将她拉了起来,笑了笑。
“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四面红墙里,这宫里看似富贵,实则步步惊心,你是个好孩子,我得给你寻个好归宿。”
苏婉宁顺从地站起身,重新坐回榻边。
她知道,马皇后一旦做了决定,事情就已经定下了。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皇上前几日跟我提了个人选。我替你应下了。”
马皇后看着苏婉宁的眼睛。
苏婉宁双手交叠在腹前,手指微微收紧。
“全凭娘娘做主。”
“那人名叫林默,字谨之,今年三十四岁。”
马皇后语速平缓地说道,“寒门出身,如今在户部当差,是个正五品的清吏司郎中。”
苏婉宁的眉头极为细微地蹙了一下。
户部。
在这洪武朝,户部是个什么地方,她一个后宫女官都一清二楚。
那是皇上盯得最紧、杀人最多的地方。
当年的空印案,户部上下被抓走了一大半,午门外的血冲了三天都没冲干净。
三十四岁,正五品,确实算得上年轻有为。
但在户部当郎中,这哪里是肥缺,这分明是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火坑。
似乎是看透了苏婉宁的心思,马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是不是觉得,户部是个凶险之地?”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苏婉宁低下头。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马皇后端起旁边的一盏凉茶,喝了一口。
“这几年,户部确实是不太平,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进去的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但这林默不一样。”
苏婉宁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
“他怎么不一样?”
“此人清廉自守,从不结党营私,是个可靠的人。”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带上了几分郑重。
“你不知道,皇上在他面前放了多少眼线,设了多少局。
胡惟庸当年更是拿白花花的银子去试探他。
但他硬是守着那本大明律,寸步不让。
空印案杀得那么惨,整个清吏司就他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活了下来。”
苏婉宁听着这些话,心中暗自心惊。
能在空印案和胡惟庸案中全身而退的户部官员,这绝不是单凭运气就能做到的。
“皇上很看重他。”
马皇后继续说道,“不仅破格提拔了他,前几日还特意在城南给他赐了一座两进的宅子。”
苏婉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皇上赐宅子、赐婚,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一种掌控。
将一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孤臣,用一个家庭拴在大明朝的战车上。而自己,就是那个用来拴住他的绳索。
“娘娘。”苏婉宁咽了一口唾沫,轻声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皇后想了想。
“我听皇上说过,此人‘木讷、老实、守规矩’。”
马皇后看着苏婉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皇上还跟我感叹,说‘满朝文武,也就这个林谨之,死死地守着朕的规矩’。”
苏婉宁愣住了。
木讷,老实,守规矩。
这三个词放在一个五品京官身上,简直是对官场规则的一种嘲讽。
但偏偏这三个词,成了皇上对他最高的评价。
“那……他会不会很无趣?”苏婉宁脱口而出。
问完之后,她立刻觉得有些失言,赶紧低下了头。
马皇后并没有生气,反而放声笑了起来。
“无趣?”
马皇后收敛了笑意,握紧了苏婉宁的手,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婉宁啊,无趣的人,才安全。”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在这宫里看了十三年,那些舌灿莲花、八面玲珑的有趣之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我不用多说。”
苏婉宁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想起了胡惟庸案发时,宫里那些曾经因为几句趣话、几件新鲜玩意儿而风光无限的女官和太监。
一夜之间,全部被锦衣卫拖走,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娘娘说得是。”苏婉宁点了点头。
“去吧。”马皇后松开手,“圣旨过几日就会下,你准备准备。”
苏婉宁后退两步,双膝跪地,深深地伏下身子。
“奴婢谢娘娘恩典。”
马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婉宁,叹了口气。
“婉宁,你起来,我还有一句话要叮嘱你。”
苏婉宁站起身,恭敬地垂首。
“娘娘请说。”
马皇后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嫁过去之后,安分守己,不要过问他衙门里的事。”
马皇后的声音低沉,字字敲在苏婉宁的心上。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不要仗着你是从坤宁宫出去的,就去插手他在外面的决断。”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他那份死脑筋。
你若是动了聪明心思,反而会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
“守住自己的本分,才能守住这个家。”
苏婉宁直视着马皇后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记住了。”
夜幕降临。
坤宁宫后罩房的一间偏室内。
苏婉宁洗漱完毕,褪去女官的服饰,换上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平躺在窄小的床榻上。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太监轻微的脚步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承尘,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马皇后说的那些话。
户部郎中,三十四岁,寒门出身。
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即将成为她这辈子的依靠。
“木讷、老实、守规矩……”
苏婉宁在嘴里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
听起来确实很无趣。
不会吟诗作对,不会讨好奉迎,甚至可能连一句体贴的软话都不会说。
“但娘娘说得对,无趣的人安全。”
苏婉宁闭上眼睛。
在这深宫里待了十三年,她早就看透了生死。
她见过太多所谓的青年才俊,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相比之下,一个死守规矩的木头人,反而显得无比可靠。
皇上要用他,娘娘信任他。
这门亲事,就是皇权给这块木头的一道枷锁。
而她,乐于成为这道枷锁的一部分。
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猜度圣意,不用担心明天一早锦衣卫就会破门而入。
无趣,又有什么关系呢?
“活着,比什么都强。”
苏婉宁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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