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桓的“折色改革”推行了数月。
整个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秋粮、夏麦,正源源不断地被折算成银两和宝钞,送入京城。
按照郭桓定下的“市价七成”暗盘,巨大的差额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无数地方官、押粮官以及户部的各司郎中、主事们吸了进去。
除了清吏司,其余十二司的值房里,成天都是笑语喧哗。
官员们走路带风,连腰间的玉佩都换成了更名贵的成色。
清吏司大值房,这里是整个户部唯一的“死水”。
林默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毛笔蘸饱了浓墨,正在飞快地誊写一本两浙盐课的折色账目。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落笔极稳。
一份账目,他要原封不动地抄录三份。
“周主事。”
林默吹干了其中一份账册上的墨迹,将其递给站在一旁的周德安。
“这份正本,送去架阁库归档。”
“是。”周德安双手接过。
这位曾经的郎中,如今干起这种跑腿的活计,已经麻木且熟练。
林默又拿起第二份,递给陈珪。
“陈检校。这份副本,找个字迹模糊的由头,以‘清吏司存疑备查’的名义,即刻送交通政使司存档留底。”
陈珪愣了一下,绿豆眼眨了眨。
“林大人,通政使司不管户部的烂账啊,送过去他们也会压在库房底下的。”
“本官要的就是他们压在库房底下。”
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
通政使司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衙门,郭桓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篡改底账。
只要这份干干净净、没有贪墨的清吏司备查账存进了通政使司,将来东窗事发,这就是铁证。
陈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账册出去了。
林默将最后一份副本拿起,走到书案后方的大铁柜前,拧开三道重锁,将其妥妥帖帖地压在最底层的隔板下。
做完这一切,林默回到书案前,目光扫过值房里仅剩的几名书办和主事。
“诸位。”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毫无感情的冰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直了身体。
“这几个月,户部很热闹。”
林默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眼神如同一把钝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郭侍郎的新规矩,大家也都看到了,别的司怎么捞钱、怎么折色,本官不管。”
“但在清吏司,本官定个死规矩。”
林默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日起,清吏司所有人,严禁与郭大人身边的心腹、以及其他十二司的官员有任何私下往来。”
“不许赴他们的酒局,不许收他们哪怕一文钱的‘冰敬’、‘炭敬’。”
“若是让本官发现,谁拿了外头不该拿的东西。
不用等锦衣卫来拿人,本官直接扒了他的官服,亲自送他去。”
值房内鸦雀无声。
书办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个全衙门都在吃肉喝汤的时候,他们的顶头上司不仅不带着他们捞钱,反而把清吏司打造成了一个绝缘的铁桶。
周德安站在一旁,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默,带头躬身。
“下官遵命,绝不越雷池半步。”
众人见状,也赶紧跟着躬身应诺。
傍晚时分。
户部大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默依然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按着太阳穴,紧闭着双眼。
他没有在闭目养神。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运转,像是一台精密的刻录机,正在将这几个月来观察到的一切信息,死死地刻在脑海的最深处。
“湖广司郎中李元,上月新置办了城郊两处庄园。已入郭党。”
“江西司折色实收账面为八成,郭桓私扣一成。已入郭党。”
“山东司、福建司……”
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和数字。
他绝不会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写在纸上,哪怕是锁进铁柜也不行。
白纸黑字的证据,随时可能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最安全的保险箱,就是自己的脑子。
“林兄,还没走呢?”
陈珪推开门,端着紫砂茶壶走了进来。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看着林默那副闭眼沉思、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凑了过去。
“林兄,你这几天,是不是在暗中准备什么?”
林默睁开眼,目光平静。
“没有,我只是在整理账册。”
“你骗人。”
陈珪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压低了声音,胖脸上透着一股罕见的精明,
“我送文书的时候偷偷留意过,你每次整理完那些折色账目,看其他司郎中的眼神都不对。”
陈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那眼神,就像是……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林默握笔的手微微一僵。
他看着陈珪,这个八品检校虽然胆小贪财,但在这官场大染缸里泡了这么多年,直觉准得可怕。
“陈兄。”
林默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这八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珪心头的八卦之火。
陈珪猛地打了个寒战,用力缩了缩脖子。
他想起了当年空印案爆发前夕,林默也是这副讳莫如深的死样子。
“懂了!我懂了!”
陈珪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不问了!打死我也不问了!”
他站起身,端起紫砂壶准备开溜。
走到门槛边,陈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兄,反正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尽管说一声。”
林默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把文书收发做好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好嘞!”陈珪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宅
林默推开朱漆大门,做完了一套雷打不动的安保流程。
正房内,油灯跳跃。
苏婉宁正坐在桌旁,仔细地核对着家用开支的细账。
成亲大半年,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如同左右手一般自然。
林默脱下官服,换上粗布常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他看着苏婉宁在灯下柔和的侧脸,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人。”
林默喝了一口水,声音低沉。
“接下来两年,户部可能会出事。”
苏婉宁手里拨算盘的动作停住了。
“那你……”苏婉宁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
“我会没事的。”
林默放下水杯,语气干硬,却透着绝对的理智与笃定。
“只要账目干净。清吏司的底账,我已经做了万全的防备。”
苏婉宁转过头,看着林默的眼睛。
她没有问户部到底要出什么事,也没有问牵扯到哪些大员。
她牢记着《夫妻苟命铁律》。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问。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铁柜前。
“既然如此。”
苏婉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沉静,
“那妾身今晚帮你把铁柜里的账册副本,按年份和省份,再重新整理编目一遍。若是哪天真有人来查,取用时也更清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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