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双膝跪在金砖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御案后,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支朱砂笔,目光幽深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林默。
“茹太素那老东西,读书读坏了脑子,朕让他去都察院好好清醒清醒。”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户部不可一日无主。
天下十三省的秋粮马上就要入库,国库的钱粮调度不能停。
从今日起,你暂署户部尚书印,把户部这摊子事给朕挑起来。”
暂署户部尚书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林默的耳朵里,不亚于几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户部尚书,正二品。
大明朝六部之中,就属户部尚书这个位子最邪门、最要命。
往前数,从郭桓到茹太素,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要么被剥皮实草诛了九族,要么被扒了官服贬去清水衙门。
那是官位吗?那分明是老朱专门给天下钱粮亏空准备的终极背锅侠专用座!
“陛下!”
林默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惶恐与“诚恳”。
他双手伏地,声音颤抖得极为逼真,
“微臣万死不敢奉诏!微臣只是个算账的郎中,才疏学浅,生性愚钝。
这天下钱粮的统筹大计,微臣这木鱼脑袋实在担不起来啊!
若是算错了哪怕一笔账,微臣九族都不够填这天大的窟窿,求陛下收回成命,
另择贤明!”
林默这番推脱,说得是声泪俱下,毫无半点三品大员应有的风骨。
若是别的官员在此,定会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
但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拼命往外推的窝囊样,嘴角反而扯出了一抹冷笑。
“你少跟朕来这套。”
朱元璋将朱砂笔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咱不用你有什么通天的才干,咱只要你守住国库的大门!
你那套‘账目三不签’的规矩,给咱继续用下去。”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默。
“咱把尚书大印交给你,户部的账若是少了一文钱,咱剥了你的皮,退下!”
一锤定音,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默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绝望地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遵旨。”
次日,户部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整个户部衙门却已经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林默暂署户部尚书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六部九卿。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没有提拔左侍郎,也没有从其他部院调人,
而是直接让这个常年缩在角落里、动不动就退账本的“铁面木头”接管了户部。
这是何等圣恩浩荡!
林默跨过户部正堂的门槛,看着眼前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黄花梨木尚书大案,只觉得那是一张铺满了烧红钢钉的老虎凳。
“恭喜林尚书!贺喜林尚书!”
陈珪端着他那个紫砂壶,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那张胖脸上挤满了谄媚和狂喜,活像个刚刚中了状元的老童生。
“林大人,您这回可真是一步登天了!暂署尚书印,那实打实就是一部之首啊!咱们户部以后可全仰仗您了!”
陈珪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拿袖子去擦拭那张本就一尘不染的太师椅。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坐下。
那双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陈珪,眼神里不仅没有半分升官的喜悦,反而透着一种如丧考妣的凄凉。
“陈主事,你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林默的声音干涩。
陈珪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一僵。
“林大人,您这又是说的什么话?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满朝文武谁不眼红您现在的位置?”
话音未落,几名户部的小吏抱着一摞厚厚的名帖和礼单走了进来。
“启禀大人,吏部左侍郎、兵部武选司郎中、还有大理寺的几位大人,纷纷派人送来贺礼,恭祝大人高升。
还有几位大人在门外候着,想亲自向大人道喜。”
小吏将礼单呈上,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与有荣焉。
林默看都没看那礼单一眼。
贺礼?道喜?
这些人在空印案和郭桓案的时候,躲户部躲得比躲瘟神还快。现在跑来送礼攀交情?
老朱的亲军都尉府暗探,此刻指不定就在哪棵树上趴着,拿着炭笔记录他收了谁的礼、见了谁的客呢!
“全退回去。”
林默大手一挥,语气生硬得像一块冻铁。
“告诉门外的人,本官公务繁忙,无暇见客。
户部重地,非因公事,任何人不得入内。
把大门给本官关死!”
小吏吓了一跳,不敢多言,赶紧抱着礼单退了出去。
陈珪在一旁看得直咋舌。
这人真是疯了,刚上任就把六部同僚得罪个干干净净。
这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混?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震惊,他径直走到尚书书案的后方。
他没有坐下,而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黄绸包裹。
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露出的,正是当年朱元璋在东暖阁赏赐给他的、那半个留着帝王牙印的芝麻烧饼。
这烧饼经过这两年的风干,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表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绿毛,看着极为诡异。
但在林默眼里,这就是这世上最管用的免死金牌。
林默郑重其事地将这半个长毛的烧饼供奉在书案正中央的多宝阁上。
随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摆在烧饼前方。
“刺啦。”
林默点燃了三根线香。
陈珪站在一旁,看着林默这番操作,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林……林大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林默没有搭理他,而是双手捏着线香,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半个长毛的烧饼,深深地拜了下去。
“皇上保佑,苍天保佑。”
林默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安静的尚书正堂里,依然清晰可闻。
“保佑皇上圣明,早日察觉微臣的无能,赶紧派个真正的大贤来接任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吧!”
“微臣只想回去当个算账的郎中。
这尚书的大印太烫手了,微臣这脖子细,实在扛不住这等随时掉脑袋的天恩啊!
求皇上赶紧收回成命,派个新尚书来替微臣顶雷吧!”
林默说得情真意切,简直是声泪俱下。
陈珪听着这些祝祷词,整个人都凌乱了。
别人上香是求升官发财,求祖宗保佑平步青云。
这位林大人倒好,每天上班第一件事,竟然是给皇上吃剩的烧饼上香,祈祷皇上赶紧派个人来抢他的官帽子!
“林大人,您没病吧?”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您这若是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您对皇上的恩典心怀不满呢。”
“本官很满意,就是太满意了,怕折寿。”
林默将三根线香插进香炉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这三炷香,是他给老朱表态的政治投名状。
他知道暗探一定在看着。
他就是要用这种极端奇葩的方式告诉朱元璋:我林默毫无野心,我贪生怕死,这尚书的位子我一天都不想坐。
只有展现出这种对权力的极度排斥和恐惧,他在这个位子上,才能稍微安全一点。
数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手里端着一盏温茶,听着跪在下方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汇报。
“……林郎中今日刚上任,便拒收了各部大员的贺礼,闭门谢客。”
毛骧的声音平稳冷硬,
“不仅如此,他还在尚书大堂内设了香案,供奉陛下当年赏赐的半块烧饼。”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毛微微一挑。
“他祈祷什么了?求朕赐他尚书实授?”
“回陛下。”毛骧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忍耐某种荒谬的情绪。
“林郎中上香祈祷……求陛下早日察觉他的无能,赶紧派一位新尚书去接任,好让他能回去当个算账的郎中。
他说那尚书印太烫手,他怕掉脑袋。”
东暖阁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太监总管低着头,拼命咬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犯了死罪。
朱元璋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随后,“噗嗤”一声。
这位铁血帝王竟然毫不顾忌形象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连手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指着毛骧大声说道,
“这个怂包!这个天字第一号的怕死鬼!
他这是怕坐在尚书的位子上惹人眼红,成了那些贪官的活靶子呢!”
朱元璋摇着头,笑骂了一句。
“他越是求咱换人,咱就偏不换!
咱就要让他在这尚书的大案前,给咱战战兢兢地盯着国库的每一文钱!
他怕死,就绝不敢让户部的账出一丝纰漏!”
朱元璋大手一挥,“撤了暗哨,随他去折腾!”
林默上完香,终于坐回了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椅子很舒服,但他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依然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防御姿态。
“陈主事,把这几日积压的各省折子拿过来。”
林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开始进入工作模式。
陈珪赶紧抱来一摞厚厚的公文。
“林大人,这是北平布政使司送来的加急折子。”
陈珪从最上面抽出一本,递到林默面前,脸色有些凝重,
“燕王殿下在北平扩建护卫,以防北元残部袭扰。
北平布政司恳请户部即刻调拨十万石军粮、三万两白银作为前军开拔之用。”
林默接过折子,目光在“燕王”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朱棣。
大明朝未来的永乐大帝,也是他这场长达三十五年苟命之旅的终点站。
现在是洪武二十年,燕王已经开始在北方崭露头角,逐渐掌握军权。
林默翻开折子,仔细看着里面的粮饷核算名目。
北平布政司的账做得不算太差,但显然带有几分急功近利的味道,路途耗损的比例稍微报高了半成。
若是往常,这点微小的误差,户部尚书大笔一挥也就过了,毕竟那是给亲王办事。
但林默不会。
“退回去。”
林默干脆利落地拿起朱砂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红叉。
“告诉北平布政司,路途水脚耗损超制半成。
无圣旨特批,此账不符大明律例。
令其重新核算,去其虚数,再来请款。”
陈珪吓得手一抖。
“林大人!这可是燕王殿下的军饷!您连这个也敢卡?”
“我卡的是不合规的账目,不是燕王。”
林默面无表情地将折子扔到一旁,语气中透着绝对的理智。
“皇上让本官暂署户部,本官就只认数字。
别说是燕王,就算是太子殿下的账有错,本官也照退不误。”
林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想拿我的脑袋去换你们的人情?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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