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考验。
不是审判，不是称心，不是战斗。
是……面对自己。
真正的自己。
不是谢必安这个身份，不是白无常这个身份，不是任何标签和头衔。
是那个在最深的地方、最暗的角落里、最不想被人看到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朝塔走去。
那些圣甲虫在他脚边散开，让出一条路。
不是怕他，是……在等他。
等他走到塔下，等他自己爬上去，等他自己面对那个站在塔顶的“自己”。
他走到塔下，抬头看。
伊万已经爬了很高了，只剩一个小黑点。
他的金箍棒还插在沙子里，在金色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谢必安伸手，抓住塔身。
石头是凉的。
不是伊万摸到的那种烫，是凉的。
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脑子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塔身里传来的，从那些象形文字里传来的，从每一块石头里传来的。
“你终于来了。”
谢必安没回答。
他开始往上爬。
那些圣甲虫从他身上掉下来，像下雨一样。
它们掉在沙子上，挣扎几下，然后不动了。
死了。
背上的字还在发光，但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
他爬得很慢。
因为每爬一步，他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体内剥离。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比业力更重，更沉，更让他喘不过气。
是记忆。
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全在往外涌……
他看到自己站在黄泉路上，第一次勾魂，手在抖，魂没勾到，还被恶鬼追着跑了一路。
他看到自己跪在崔判官面前，被骂得狗血淋头，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看到自己在地府深处，一个人杀了几百只恶鬼，浑身是血，哭丧棒断成两截，站在尸堆里喘气。
他看到老范第一次叫他“老谢”，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到崔判官最后一次批卷宗，抬头看他，说“活着回来了”。
他看到地府崩塌的那一天，他站在废墟里，手里握着两块封魂石，周围全是黑暗，什么都没有。
那些记忆……
他抓不住，也不想抓。
因为它们太沉了。
沉到他爬不动。
他停下来，喘气。
低头看，地面已经很远了。
那些圣甲虫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沙面上蠕动。
抬头看，塔顶还很远。
伊万也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往上爬。
他继续爬。
那些记忆还在往外涌。
他不再看了。
让它们流。
流走就流走。
他不需要它们。
他只需要爬到塔顶，面对那个“自己”，然后结束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他爬到了塔顶。
伊万已经在了。
他坐在地上，浑身是血，手被烫烂了，指甲翻起来，露出下面红红的肉。
但他咧嘴笑着，像个傻子。
“谢哥，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谢必安没理他。
他看着塔顶中央那个人。
那个“谢必安”站在那儿，穿着白无常的袍子，手里拿着哭丧棒。
和他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谢必安自己。
“你是谁？”
谢必安问。
那个人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我是你。”
“你不是。”
“我是你造出来的。你造的每一份业，都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你杀的每一个鬼，你救的每一个人，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我身上。”
他张开双臂。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水晶。
里面装满了东西光点，密密麻麻的。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跳动，有的已经熄灭了。
“这些都是你的业。亮的，是善业。暗的，是恶业。跳动的，是还在产生影响的。熄灭的，是已经过去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你看到了吗？你的业，多得装不下。多到要从我身体里溢出来。”
那些光点开始往外涌。
从他胸口涌出来，从他手臂涌出来，从他脸上涌出来。
它们飘在空中，像萤火虫，围着谢必安转。
每一个光点里，都有一张脸……
崔判官的脸、黑无常的脸、楚江王的脸、泰山王的脸……
那些在副本里死去的扮演者的脸。
那些在地府里消散的亡魂的脸。
那些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记得的人，忘记的人——全在这些光点里。
它们看着他，嘴一张一合，说着同一句话。
“你欠我们的。”
谢必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那些光点停住了。
让那个“谢必安”愣住了。让伊万张大了嘴。
“欠？”
谢必安说：
“我不欠你们，你们死了，我活着。但我不欠你们。因为我也死了。死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爬起来了。你们呢？你们爬不起来，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些脸僵住了。
那些光点不再转了。
那个“谢必安”的脸上，第一次有困惑的表情。
“你……你怎么……”
“我怎么不在乎？”
谢必安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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