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睁开眼睁开眼，开始捏。
泥很软，一碰就变形。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头的形状，又用指甲刻出五官的轮廓。
鼻子太高了，他按下去一点；下巴太宽了，他捏窄一点；颧骨太突出了，他用掌心慢慢揉平。
泥在他手里慢慢成形。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不看手机，不看窗外，不看任何东西。
就专心致志的捏着手里那个泥人——那个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崔判官的东西。
伊万发来消息，他没回。
陈默打来电话，他没接。
面馆老板在楼下喊他吃饭，他也因太投入没听见。
他坐在桌前，双手捧着那个泥人，指甲在泥人的脸上刻出一道道细纹——那是皱纹，崔判官眼角的皱纹、额头的皱纹、嘴角的皱纹。
每一道皱纹都是他在判官殿里批了几千年卷宗刻出来的。
他刻得很慢，因为每刻一刀，他就能想起一个画面。
崔判官坐在案桌后，批卷宗，头也不抬：
“来了？”
崔判官站在奈何桥头，看着他：
“活着回来了？”
崔判官挡在他面前，对着钟馗：
“他是我的人。”
崔判官的身体开始消散，看着他：
“谢必安，你尽力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刻，刻完皱纹刻胡须，刻完胡须刻发髻。
泥人的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那个人。
最后，他刻完最后一刀，把泥人放在桌上。
泥人只有巴掌大，乳白色的，五官清晰，连眉毛的走向都一清二楚。
它躺在桌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谢必安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玉罐，打开盖子。
石头还在养魂液里，浮在中间。
里面的光点跳得很慢，很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他把石头从养魂液里捞出来，托在掌心，对着泥人的胸口按下去。
石头碰到泥人的瞬间，像冰块掉进热水里，无声地沉了进去。
泥人的胸口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然后又缩回去，恢复平整。
光点从泥人的胸口透出来，很弱，但很稳定。
谢必安把泥人放进玉罐里，盖上盖子。
他把玉罐捧在双手之间，闭上眼睛。
灵力从掌心涌出来，穿过玉罐的壁，穿过养魂液，包裹住那个小小的泥人。
他能感觉到泥人在他掌心跳动，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一日，两日，三日……
他每天温养一个时辰，然后停下来。泥人胸口的光点越来越亮，从微弱变得稳定，从稳定变得明亮。
第五日，他温养完一个时辰，打开盖子。
泥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活的，在看他。
……
崔判官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记得最后一刻，是在判官殿里，身体在消散，意识在模糊，他看到谢必安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封魂石，喊他的名字。
然后一切就断了。
现在他醒了。
周围是黏稠的液体，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可以动。
然后睁开了眼睛，他看到：
他自己躺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身体浸在液体中，只露出半张脸。
罐子放在一张桌子上，旁边是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听到呼吸声。
转动着那有点僵的脖子。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是谢必安。
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还握着一块封魂石——那是范无咎的那块。
石头里的光点在跳动，稳定而有力。
崔判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一下罐壁。
“啪……”
谢必安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了罐子里那双眼睛：
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永远带着三分疲惫、三分严厉、三分无奈，还有一分藏得很深的温和。
此刻正直直地看着他。
“活着回来了？”
崔判官说：
声音从液体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必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坐直身体，把封魂石放在桌上，双手捧起罐子。
液体在罐子里晃动，崔判官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罐壁，稳住自己。
“你瘦了。”
崔判官说：
谢必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光，随后反驳道：
“你也好不到哪去。”
崔判官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乳白色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手指脚趾都还没长全，透过皮肤能看到里面正在成型的骨骼和血管：
“这是什么东西？”
“五行土和灵脉玉。”
谢必安说：
“加上养魂液，捏出来的肉身。还在长，再等几天就能出来了。”
崔判官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几天？”
“二十天左右。”
谢必安顿了顿：
“下一轮怪谈还有二十五天开启。来得及。”
崔判官点了点头。
他靠在罐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黑无常呢？”
谢必安拿起桌上的封魂石。
石头里的光点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他还在。”
“你跟他说了？”
谢必安摇头。
崔判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你怕他拒绝。”
谢必安没说话。
他把封魂石握紧，又松开。
石头里的光点跳得更快了，像一颗不安的心。
“他会的。”
谢必安说，声音很轻：
“他一定会拒绝。他会说，先救你，我不急。他还会说，我是魂魄状态，可以跟你进副本。有了肉身，就不一定了。”
崔判官沉默了很久。
罐子里的液体轻轻晃动，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是对的。”
崔判官说：
谢必安抬头看他。
崔判官说：
“按你说的来看，规则怪谈，每个国家只能进去一个扮演者。你已经是龙国的扮演者了，我如果有了肉身，进不去。他如果有了肉身，也进不去。但他是魂魄状态，是你的召唤物，系统认。所以他进去了，能帮你。”
谢必安盯着他：
“你也是魂魄状态。”
崔判官愣了一下。
“你是残魂修复的，严格来说，也是召唤物。”
谢必安说：
“系统认不认，我不知道。但你进去了，他也能进去。你们都可以是我的召唤物。”
崔判官皱起眉头：
“两个召唤物？规则允许吗？”
“规则没说不行。”
“规则也没说行。”
谢必安笑了一下：
“那就让它说行，反正到时候试一下嘛，不行就算了，又没有什么损失……”
崔判官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你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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