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粮这天,操场上站了三百多号人。
按编制,镇虏卫应该有五百人。但实际能来的——加上厨房的、马厩的、站岗轮换下来的——撑死了三百出头。剩下那两百个名额,全是名册上有名、实际没人的空饷。每个月那两百人的口粮,全被上面一层层扒走了。
林昭在仓库门口摆了一张桌子,面前放着三样东西:一本他连夜重抄的军籍簿、一盘墨、一杆秤。
三百多个兵站在他面前,大部分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旧军服,瘦得颧骨高耸。他们的眼神很复杂——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怀疑。
期待是因为昨晚那顿热粥。
怀疑是因为他们被骗了太多次。
林昭没有说任何开场白。他翻开军籍簿,直接念了第一个名字:
"张老四。"
队伍前面一个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来。
"你是张老四?"
"是。"
林昭没有发粮牌。他把军籍簿翻到某一页,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念了一段话:
"这个月,你在三个地方出现过——操练名册上是全勤,厨房的领粮名单上每天领两份,城门口的值勤记录里——你上个月值了二十一天夜班。"
他抬起头,看着张老四。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全勤操练、顿顿领双份粮、又连着值二十一天夜班?镇虏卫有三个张老四?"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张老四扑通跪了下去。
"大、大人明鉴!不是我的主意!是李虎李队长让我这么干的!他说只要我在多份名册上挂名,就多给我一份口粮……我、我也是没办法,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起来。"
张老四愣住了。
"我揭发你,不是要罚你。"林昭说,"我是让你知道——从今天起,镇虏卫的每粒粮食,只发给真人。"
他把一块木牌推到桌子边缘。牌子上歪歪扭扭刻着"张老四"三个字,下面还有一个编号:0017。
"拿去厨房领粮。凭牌子领,一月一换。牌子丢了,当月不补。"
张老四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木牌。这是他在军队里这么多年,第一次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刻着自己名字的领粮牌。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了。
下一个。
"王铁柱。"
一个黑壮的大汉走上前来。他比张老四警惕得多,看着林昭的眼神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林昭没理他的目光,直接把刻好名字的木牌推了过去。
王铁柱一愣:"就……就这么给我?不问我什么事?"
"问了。"林昭头也不抬,"你在操练名册上出现过,在值勤名册上也出现过,对得上。你领你的粮。"
王铁柱接过木牌,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没动手脚,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大人。"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三百多个人,林昭一个一个核。他不需要翻名册——那本军籍簿里的名字和数字,他前一天晚上就全部背下来了。哪个人出勤有问题、哪个人在不同名册里对不上、哪个人的长相和名册登记的体征不符,他看一眼就知道。
最开始还有人想蒙混过关。
一个兵走上来,报了一个名字。
林昭头也没抬:"你是三营的张贵,去年十一月入伍,广宁人,入伍前是木匠。你腰牌别在腰带内侧第三个扣子上。"
那个兵的嘴巴张成了O形。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内侧——腰牌确实好端端地别在那里,位置分毫不差。
他穿衣服的习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队伍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世子……真记得住这么多人?"
"不止记得住——他连人家腰牌别在哪都知道。"
"邪门。"
"邪什么门,人家是真的下了功夫。"
没人再质疑了。
发到晌午,三百多块领粮牌全部发完。林昭的嗓子已经哑了,握着毛笔的手指磨出了水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
赵伯端着一碗水走过来。
"公子,您这是何苦呢?一个一个对上三百多人的名字,还要亲自发粮——您把自己当牲口使?"
"不一个一个对,就堵不住窟窿。"林昭没睁眼,"马奎吃了这么多年空饷,靠的就是名册对不上。一个人挂三个名,领三份粮——我砍掉一个虚名,就省下一份口粮。省出来的,就能多养一倍的兵。"
他睁开眼,看了看操场上那些捧着领粮牌往厨房走的背影。
"这些兵——饿太久了。"
中午,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比昨晚更浓。不是粥——是饼。
老刘头按照林昭给的配方——七成杂粮面、三成白面、加一把盐——烙出来的饼子两面金黄,虽然吃起来粗粝,但管饱。
每个人领到一块热饼和一碗菜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
一个年轻兵咬了一口饼子,嚼了两下,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他娘的……有盐味。"
旁边的同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但在边关吃了两个多月的清水煮野菜之后,忽然喝到一碗有盐味的汤——那种感觉,只有真正挨过饿的人才能懂。
远处的指挥使所里,马奎站在窗前。他隔着窗纸听着外面的笑声,脸色很不好看。
他在意的不是那点粮。他在意的是——那个小子,正在用实打实的粮食收买人心。而在边关这个地方,谁让兵吃饱饭,兵就认谁。这个道理,他马奎比谁都清楚。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虎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那批货——还压在库里。钱家那边说暂时不收,让您再等等。"
马奎的手指停住了。
"那就别压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把那批货——掺到新粮里,混进去。"
李虎一愣:"大人,那批货可都是……"
"都是粮食。"马奎冷冷地说,"只是放久了一点。吃不死人。但要是让那小子发现仓库里多了一批没名目的粮食——他猜会怎么想?"
这招叫浑水摸鱼。林昭的新系统最大的优势是账目清晰——但如果仓库里突然多了一笔来源不明的库存,他那套体系就会出现一个解释不清的漏洞。
马奎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小子,你以为管个仓库就赢了?
这才刚开始。
第二天清早,林昭照例第一个到仓库。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墙根下多了一堆麻袋。堆叠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昨天入库的。他走过去,伸手探进一个麻袋。抓出来的米粒看起来正常,没有发霉的痕迹,但一掂分量就知道——这粮太潮了。
新军粮晒干之后,每袋的分量是固定的。这几袋明显更沉,多出来的重量不是粮食——是水分。
赵伯凑过来,也伸手摸了一把,脸色立刻变了:"这粮……潮了。如果是新粮,不可能潮成这样——至少囤了三个月以上。"
"对。"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这批货不是从总兵府那条线来的——那条线的军粮都有押运单和入库凭证。这批货,什么都没有。"
赵伯急了:"那怎么办?退回去?"
"退什么?"林昭蹲下来,又抓了一把那批受潮的粮食,"这粮虽然潮了,但还没完全霉变。马上处理——摊开通风,翻晒,筛掉霉粒——还能用。够全卫再多撑十天。"
赵伯瞪大了眼睛:"可是公子——这粮来路不明,万一马奎倒打一耙说您私吞……"
"他不敢。"林昭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他把粮塞进来的时候,没走任何正规渠道。如果他去告发我,第一件事就要解释——这批粮是哪来的?他答不出来。"
赵伯咂了咂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蹲在仓库门口,把那六袋受潮的粮食一袋一袋打开,检查成色,记录数量,然后在新账本上添了一笔:
"十月十六日,库内发现无来源标记新粮六袋,计约十二石。粮质受潮,待处理后入正库。"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这笔账,就是他和马奎之间的新底线。
谁先越界——谁就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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