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
天还是阴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整块灰色的布被人铺在稻城的上空。远处的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连江对岸的楼群都像是被浸在水里，糊成了一片。空气里全是潮气，吸一口进去，凉丝丝地贴着嗓子往下沉。
河面上没有太阳的倒影，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反光，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湿气，把水面吹皱，也把岸边的杨柳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吹。那些叶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慢慢往下游走，像是一只一只很小的、没人掌舵的船。有的叶子打着旋儿，在岸边磨蹭了两圈，最终还是被水推走了。栏杆上还挂着隔夜的雨珠，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砸在石砖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许晴紧紧抱着白锦书。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两只手抓着他外套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都像是陷进了他的怀里。她外套的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起来，又落下去，拍在她自己的腰侧。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呼吸又浅又急，热气透过白锦书的衬衫，一阵一阵地打在他胸口，像是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这一刻，她的心都化了。
这么多年了，在她最难的那年，自己的父母也只是口头安慰，要么就让她放弃回家考一个编制。
“别在外面折腾了，回来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
那是她父母当年跟她说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劝一个迷路的人回头。电话那头还有电视机的背景音，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响，仿佛她在这头经历的一切，只是一件可以顺口一提的小事。
可只有白锦书出现，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地陪着自己。陪着她度过人生中最难的时刻。
那时候她住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堆满了酒瓶和外卖盒。空气里是隔夜饭菜和酒精混在一起的酸腐味，墙角还堆着没拆的纸箱。白锦书来了之后，什么都没问，弯腰把那些酒瓶一个一个捡起来，瓶身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把外卖盒摞在一起，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飞，他眯了眯眼，也没有躲。
然后他去买了拖把和扫把，把她那间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拖把拧干的时候，水是黑的，他倒了一盆又一盆，也没皱一下眉。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问她“你怎么搞成这样”，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她好起来。
而现在，在自己最伤心最孤独的时候，还是白锦书的出现让她从泥沼中挣脱出来。
许晴回忆往事的种种，特别是当初白锦书毫无怨言、毫无目的陪自己度过那黑暗的日子。这辈子许晴都不会忘记。而现在的白锦书还是曾经的那个白锦书。他还是那样，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可你一回头，他就在那里。
白锦书此刻看着怀中的许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这个人其实更多的是随心而为。来到这里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是想来看看许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从泰安坐高铁到稻城，中间转了一趟车，到了之后又打车问了路，才找到这个江边公园。司机还绕了一段路，他也没计较，付了钱就下了车，沿着江一路走过来。一路上他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而现在，果然事情跟他想的差不多，许晴估计出了点麻烦事，不然也不会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喝酒。
只是，这个场景。
哎。
白锦书心中一叹。
自己没做什么啊，就只是来看一眼许晴，许晴这是干嘛？他在心里有些无奈。他只把许晴当朋友，可许晴好像越想越深了。他能感觉到她抱着他的力度，能感觉到她那种像是在抓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姿势——手指攥着他的衣襟，连带着他的外套都被扯得微微变形。
可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先安顿一下许晴的情绪吧。
随后，白锦书悬在空中的手，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许晴的后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掌心落下又抬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他外套的布料被风吹得有些凉，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层布，一点一点地透进去。
“好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像是江面上那层灰白色的反光，不动声色地托住了什么。
许晴听到白锦书的话后，没有回应，只是说道。“锦书，我想多抱抱，不要推开我好吗？”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一点鼻音，还有一点像是怕被拒绝的小心。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说话时的震动顺着骨传导进他的身体里，闷闷的，痒痒的。
“我……哎。”
白锦书有些无奈。
抱都抱了，还能怎么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许晴，看着怀中脆弱的她。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江边潮湿的风，说不清是什么花香。远处有只水鸟从水面掠过去，翅膀贴着水皮划了一下，又扑棱棱地飞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晴才缓缓离开白锦书的怀抱。
她用手背擦干眼泪，这才看向白锦书。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泪痕，在风里很快就凉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那层泪已经停了。
而此刻，江边本来还是阴沉的天气，却突然出现了一抹阳光。那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然后慢慢变宽，最后落在江面上，把水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金色。风还在吹，可吹在脸上没有刚才那么凉了。杨柳叶子上的水珠被光照得亮了一下，又落下去，在水面上点出一个小小的涟漪。
白锦书看着许晴。“好点没有？”
“嗯。”
许晴深深点点头，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耳根还是红的。
白锦书见此没再多言，而是坐到了江边的凳椅上，看向许晴。凳椅的漆面有些斑驳，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
“这还有点酒呢，我陪你喝点吧。”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袋啤酒，袋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他伸手进去摸了一罐，铝罐上还挂着水珠，凉丝丝的。他打开一罐，递给她。
“顺便跟我说说这是发生了什么？让我们的歌后伤心成这个样子？”
“哼~”
许晴被白锦书这么一说，俏脸通红，骄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伸手接过那罐啤酒，指尖碰到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
她乖巧地坐到了白锦书的身旁。凳椅不长，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下一秒就靠到了白锦书的肩上。
白锦书：“不是，许晴你……”
“怎么了，你这肩膀是金子做的啊？”
许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前方的江面，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蛮横。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有一点痒。远处那抹阳光正一寸一寸地铺开，江面上的金色越来越宽，像是有人拿着一支蘸了光的笔，在水上慢慢地画。
“多少钱，大不了我买了，以后只能给我一个人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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