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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发圈

    许家老宅的氛围紧绷沉郁。

    反观银明山,一派松弛安稳。

    午后的山头罩着一层薄云。

    日光透过云层漫下来,不晒,温温软软的,铺在大片药田上,像一层浅浅的金纱。

    山风从山坳穿过来,裹着泥土和新鲜草叶的味道。

    吹过大棚的玻璃顶,带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擦过玻璃面,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棚里比外头更暖一点。

    阳光透过整块玻璃顶落下来,一排排苗床亮得通透。

    绿植叶片饱满透亮,在柔光里泛着一层自然的润泽。

    空气闷闷暖暖的,混着泥土的潮湿气,还有草木嫩茎微微发涩的清苦。

    味道很淡,慢悠悠飘在棚内每一处角落。

    远处几排苗床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

    两人蹲在地上,低头记录数据,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

    隔得太远,细碎的话音传不过来,听不真切。

    许清河和付延洹站在大棚最里侧的苗床边。

    手边摊开一本厚厚的种植记录本。

    付延洹俯身,指尖点着纸上的一行数据,低声说着细节。

    许清河垂眸看着纸面,时不时轻轻点头。

    偶尔抬手指向身旁的苗床,轻轻比划一下,示意这边长势相近。

    付延洹看得明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往下说。

    两人正在核对这批乌天麻苗的移栽时间。

    付延洹觉得苗株状态偏嫩,建议延后几天。

    许清河看着新生根须,觉得长势稳定,可以再观察两天定夺。

    来回讨论几轮,谁也没有固执己见,最后折中敲定了日子。

    不远处另一排苗床前,谷晓箐静静蹲着。

    膝头摊着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支笔,安安静静记录观察结果。

    她抬手翻开一株药材的叶片,凑近看清背面的纹路,又低头落笔,在纸上写下几行细碎字迹。

    动作很慢,很稳,一点不急。

    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额前垂着几缕软碎发。

    风一吹就落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没一会儿又垂落,反反复复。

    这边讨论结束。

    付延洹没有起身走动,就近蹲在旁边的苗床边。

    抬手翻起叶片,检查纹路,指尖捻了捻表层泥土,凑近轻嗅土质气息。

    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又翻开随身的小本子,蹲在原地写写画画。

    许清河也蹲在苗床边缘。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腕骨。

    手里捏着一株刚轻轻挖出的乌天麻小苗,专注看着底部的根须长势。

    指尖捏着根茎交接的位置,目光顺着根须脉络一点点往下扫。

    哪条根须长势正常,哪条略有损伤,一眼就能分辨清楚。

    阳光斜斜穿过棚顶,落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投出一层浅淡柔和的影子。

    大棚里安静下来。

    大棚另一头的空地上,许念盘腿坐着。

    面前摊开一张对折的白纸,纸角压着一小块石头,免得被风吹卷。

    她手里攥着一支短短的铅笔,认认真真低头画画。

    画的就是眼前这座大棚。

    头顶的钢架被她画成一道粗粗的弧线,弧线中间添了几道交叉短线,是她眼里的框架结构。

    弧线底下画着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短竖线,代表整齐的苗床。

    苗床上点满大大小小的圆圈,是她眼里圆圆的药材叶片。

    她画得格外投入,身子微微前倾,鼻尖几乎快要碰到纸面。

    许星河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

    腿边放着一本速写本,手里也握着笔,画着同样的大棚景致。

    他画得规整细致,拉出清晰的纵深线条。

    棚膜的弧形骨架由近到远层层收拢,苗床顺着透视整齐延伸,干净又好看。

    画得比许念快很多,却刻意放慢节奏,陪着她画同一片风景。

    时不时低头瞟一眼旁边的小姑娘,确认她乖乖画画,没有乱画出格。

    画完半页,他抬手伸了个懒腰。

    视线随意扫向大棚深处,刚好看见许清河从苗床边站起身,缓步朝着谷晓箐的方向走去。

    他目光在那处停顿两秒,而后落回自己的速写本上,继续落笔。

    许多金斜靠在大棚门口的钢架上,手里慢悠悠剥着橘子。

    棚里的药材、苗床、根须、叶片纹路,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看不懂,也懒得看。

    纯粹闲得无聊才跟进来。

    许星河要陪着许念画画,他没地方去,也不想独自待在屋里,索性跟着进大棚晃悠。

    许多金低头瞥了眼许念那张画得稚嫩的画。手上剥着橘子,把橘皮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脚边的空盆里丢,像是在练准头。

    丢了几块之后,他看了一眼许念画了一半的大棚。

    远处的研究员依旧在忙碌。

    一人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很快又重新蹲下,继续记录。

    付延洹写完笔记,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

    换了另一排苗床蹲下,指尖轻轻拨出苗株根须,放在掌心仔细查看。

    看完小心翼翼放回原位,伸手把泥土慢慢推回去,压实盖好。

    全程动作很轻,生怕碰伤嫩苗。

    付伊敏端着水杯从另一侧走进来,没有往大棚深处去。

    靠着门边的钢架站定,慢悠悠喝了口水,随意扫了一圈棚内众人,很快收回目光。

    许清河将手里的乌天麻小苗放回土里,轻轻压实根部泥土。

    抬手拍掉掌心的浮泥,站起身。

    缓步走到谷晓箐所在的苗床边,静静停下。

    没有出声打扰,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写字。

    谷晓箐写得专注,鼻尖微微蹙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不断。

    许清河静静立在身侧,目光短暂落在她的侧脸,很快淡淡移开。

    这一幕,刚好被剥完橘子的许多金撞见。

    他正要把橘皮扔进旁边的空盆,动作微微一顿。

    远远看着许清河安静伫立的模样,不动、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人写字。

    许多金看了两秒,低头拿起手里的另一颗橘子,指尖继续剥皮,嘴角悄悄弯了一点弧度。

    许星河也瞥见了这一幕。

    手里的铅笔骤然一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看着不远处静默伫立的身影,片刻后,才重新落笔,细细勾勒大棚的弧形骨架。

    谷晓箐写完最后一行字,终于抬起头。

    视线先落在他还带着泥点的手上,轻声开口。

    “你那边那排的根须怎么样?”

    许清河抬起手掌,掌心朝上摊开。

    没有多余的比划,就让她自己看见掌心里残留的细碎泥土。

    谷晓箐低头翻开笔记本,找出夹在页间的笔,连同本子一起递了过去。

    许清河伸手接过,在空白页里写下几行工整字迹。

    【根须还可以,有两条断的,不像是病害,像是翻土的时候碰断的。】

    写完,他把本子和笔原样递回。

    谷晓箐低头仔细看完记录,抬眼看向他。

    “翻土的时候碰断的?你确定不是虫咬的?”

    许清河轻轻摇头。

    伸手指了指苗床边新翻过的松软泥土,又点了点根须整齐的断口切面。

    谷晓箐顺着他指的方向认真看了一会儿,彻底了然。

    低头拿起笔,把那句“翻土碰断”圈起来,旁边补写两个字:确认。

    写完她抬眼看向许清河,浅浅笑了一下。

    “行,听你的。”

    笑意很淡,眉眼轻轻一弯,转瞬即逝。

    许清河看见了,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门口的许多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清清楚楚看见他错开视线的小动作,眼底了然,没吭声。

    吃完橘子,他把橘皮丢进盆里,抬手拍干净掌心碎屑。

    许清河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谷晓箐合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门被人打开了,山风钻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正要往耳后别,动作刚起。

    许清河先一步伸出了手。

    指尖停在她额前不远处,堪堪悬着,没有碰到发丝。

    短暂停顿一瞬,他收回手,转身走到不远处的工具架旁。

    从挂钩上取下一根干净的发绳,转身走回来,默默递到她面前。

    谷晓箐看着他手里的发绳,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随身带这个?”

    许清河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工具架的挂钩。

    那里还挂着一根一模一样的发绳。

    谷晓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头看向他,伸手接过发绳。

    “那你还记得拿给我。”

    许清河收回手,静静垂在身侧,没有应声。

    她抬手拢住散落的碎发,重新扎紧马尾。

    乱糟糟的发丝终于尽数归拢,清爽利落。

    扎好头发,她抬眼看了许清河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不等他回应,轻声道了一句。

    “谢了。”

    语气轻得像随口带过,没有多余情绪。

    说完便转身走回自己的苗床,蹲下身子,继续低头检查药材、记录数据。

    全程平静自然,仿佛刚才那一段细碎互动,从未发生。

    许清河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门口的许多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动了动,依旧沉默。

    许星河放下手里的铅笔,侧头望向那处。

    许清河还静静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看了两秒,随即收回目光,落回身旁画画的许念身上。

    小姑娘还在专心涂鸦,对外界的一切全然不知。

    许星河伸手,轻轻压平她画纸微微卷起的边角。

    这时,许念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六叔!你来看我画的画!”

    许清河闻声回过神,迈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

    低头看着纸上稚嫩的图案。

    粗拙的弧线是棚顶,歪扭的竖线是苗床,大大小小的圆圈是药材叶子。

    有的圆圈中心,还认真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静静看了两秒,伸手指了指棚顶的弧线,又抬眼看了看真实的大棚顶。

    轻轻比划了一个更圆润的弧度。

    许念瞬间看懂,提笔在原弧线上补了一笔,把棚顶画得更拱、更圆。

    画完立刻举起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许清河轻轻点头,予以肯定。

    许念心满意足,低头继续画画。

    画了没几笔,她忽然抬起头,好奇看向许清河。

    “六叔,你刚才跟谷阿姨在做什么呀?”

    许清河没有回答。

    一旁的许多金顺势蹲下,看着她的画,笑着搭话。

    “念念,你六叔刚才想帮谷阿姨扎头发呢。”

    许念眨着圆圆的眼睛,一脸疑惑,抬眼望向远处谷晓箐的背影。

    女人依旧蹲在苗床边埋头记录,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歪着头看了几秒,又转回头看向许清河。

    “六叔还会扎头发?”

    许清河依旧没有应声,只是抬手,轻轻压平画纸卷起的角。

    许多金看了眼他安静的模样,转头哄许念。

    “念念,你画完了没有?画完了四叔带你去找点好吃的。”

    许念低头盯着自己的画,认真摇头。

    “还没画完,还有阳光没画。”

    “那你慢慢画。”

    许多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走回门口的钢架旁靠着。

    谷晓箐蹲在苗床边,笔尖依旧在纸面沙沙滑动。

    写着写着,笔尖莫名顿了一瞬,极短的停顿,快得看不出痕迹。

    很快又继续落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付延洹已经换到了第三排苗床。

    手里捏着细长的尺子,细细丈量苗株的间距。

    瞥见谷晓箐在整理记录,没有出声打扰。

    谷晓箐写完一段数据,主动起身走过去。

    付延洹将自己的记录本递过来,指尖点着一行字迹。

    “你那边观察的根须断口和这一组对不上。”

    谷晓箐接过本子,低头认真核对。

    付延洹静静站在一旁,耐心等着她看完。

    门口的许多金扫了眼两人的动向,又低头看向身侧的许清河,淡淡开口。

    “六弟,你看完了没有?再看下去,念念的画要长毛了。”

    许清河没有抬头。

    将压在画纸上的手收回,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许念抬头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很快低下头,继续专注画画。

    她在大棚弧线的最上方,添了好几道斜斜的短线。

    那是她眼里落下来的阳光。

    一道道光线穿透棚顶,铺满苗床,落在稚嫩的画纸上,铺满整幅小小的画面。

    许星河看着纸上新增的阳光线条,又望向许清河安静的背影。

    重新拿起铅笔,在速写本空白处,细细勾勒出一个立在苗床边的侧影,身形清瘦,静静伫立。

    大棚深处,付延洹握着尺子,稳稳压在泥土上,认真丈量株距。

    阳光落在他的老花镜片上,反射出一点细碎亮光,明明灭灭。

    不远处的年轻研究员,正在收拾工具。

    铲子、小耙子、记录本,一一码放整齐,归置妥当。

    暖光漫过整座大棚。

    落在整齐的苗床上,落在许念童真的画纸上。

    谷晓箐的笔记本稳稳夹在腋下,新发绳牢牢束着发丝,再没有散落。

    远处连绵的山脊,覆着薄薄的云影,晕开一层温柔的浅绿。

    整座银明山,安静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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